“潘省長！”李達康猛地挺身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全然不顧省委秘書長賀家旺投來的隱晦勸阻目光，聲調驟然拔高，裹挾著被戳中痛處的急切與憤懣：“潘省長，請注意你的言辭！”
李達康旋即轉身，不再看向潘澤林，徑直麵向主位的沙瑞金，語氣急切：“沙書記，我承認，丁義珍是我舉薦的副市長，光明峰專案亦是我力主推進的。但在選人用人上，我始終堅守德才兼備的原則。丁義珍招商引資能力出眾，幹事作風雷厲風行，這是有目共睹的實績！我李達康任用幹部，隻看能不能幹事、有沒有實績！”
說到這裏，李達康的聲音裏摻進幾分難以掩飾的委屈：“至於他是我李達康‘化身’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更是對我政治品格的惡意汙衊！丁義珍違紀違規，我比任何人都痛心疾首！他身為京州市副市長出了問題，我這個市委書記，領導責任無可推卸，這一點我從未有過半分迴避！但責任歸責任，問責歸問責，絕不能因我需承擔領導責任，就將所有髒水盡數潑在我身上，更不能藉此否定京州市委整肅作風的堅定決心！”
他目光灼灼地直視沙瑞金，眼底凝著近乎悲壯的坦蕩：“孫連城的問題客觀存在！信訪視窗亂象、大風廠116事件，皆是在他任內集中爆發！我提議依規處理他，完全立足工作實際、順應群眾呼聲，絕無半分私心！倘若這都被曲解為‘甩鍋’，我李達康真是百口莫辯，長此以往，漢東的幹部誰還敢擔當、誰還敢幹事？”
一番慷慨辯駁，李達康巧妙將個人領導責任與具體幹部問責切割開來，既坦然認領責任彰顯擔當，又死死咬住孫連城履職過錯不放，執意將議題拉迴整治懶政怠政的正軌之上。
他在賭，賭沙瑞金更看重整肅官場風氣的雷霆手段，賭潘澤林不敢在大是大非麵前公然悖逆沙瑞金的意圖。
可惜，李達康錯估了潘澤林保孫連城的決心，也會意錯了潘澤林保孫連城的目的。
可以說，不管孫連城有沒有給潘澤林打電話，他是不是潘澤林曾經的老部下，潘澤林都會力保孫連城這樣的優秀幹部。
這無關派係，這是基本底線，這是事關社會發展的大局，也是有機會衝擊更高位置幹部具備的基本素養。
沙瑞金的目光緩緩在李達康與潘澤林之間逡巡。
他早已聽出李達康話語裏的焦灼，也看清了潘澤林力保孫連城的決絕。
他未曾料到，孫連城與潘澤林竟有這般牽扯。
此前李達康將孫連城推出來當典型，他欣然默許，本就是看中孫連城的靠山早已調離漢東，其後台林印章與劉省長一樣，已到齡即將退休，更關鍵的是，林印章背後的派係，與沙瑞金所屬陣營素來不和。
千算萬算，他唯獨沒算到潘澤林會不惜一切死保孫連城。
此刻這場交鋒，早已超越孫連城個人去留的範疇，演變為漢東新老權力格局下，施政理念與話語主導權的激烈碰撞。
沙瑞金手指輕叩桌麵，聲響輕微，卻讓整間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他並未即刻開口，目光先落在潘澤林臉上，神色平靜，無喜無怒，卻自帶一股定調的威壓。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一眼，便是示意——沙瑞金希望潘澤林主動退一步。
可潘澤林迎上沙瑞金的目光，沒有半分避讓妥協。
他心裏清楚，今日若退一步，往後在漢東政壇，他這個省長便再無威信可言。
尋常情形下，省長向省委書記尊重讓步，本是情理之中、無可厚非。
但他與沙瑞金不同，沙瑞金是攜特殊任務空降漢東，而他，同樣是身負特殊使命而來。
甚至，他正是因沙瑞金的能力遭到了質疑，失去了上級信任的情況下，才被重新調迴漢東。
這般處境之下，潘澤林絕無可能向沙瑞金低頭。
“達康同誌。”潘澤林搶先沙瑞金一步開口，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據我所知，丁義珍兼任光明區區委書記後，便將諸多本屬區政府的職權強行收歸區委，明目張膽架空區政府，讓區政府淪為虛設擺設。
孫連城同誌以及區政府的一些同誌曾就此曾向市委反映訴求，你非但不支援他們的合理主張，反倒指責孫連城是因未當上區委書記、嫉妒丁義珍，將其狠狠批評一通——我倒想問問，這就是你口中的能幹事、幹實事？”
潘澤林稍作停頓，語氣愈發沉厲：“為了發展、為了gdp，就可以不講規矩、獨斷專行？就可以對違規行為視而不見、縱容姑息？丁義珍為何敢如此肆無忌憚？
並非他天生膽大包天，而是他篤定，你李達康隻重gdp、重專案、重速度，隻要能出成績，便會對他的違紀違規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潘澤林毫不留情地繼續批評道：“他是不是你的人，我無從定論，但他一次次違規，背後是你在撐腰默許，是你一次次壓下針對他的舉報——這一點，京州的工作記錄有據可查，你否認不了。”
李達康臉色驟變，正要開口辯駁，潘澤林抬手輕輕一壓，幹脆利落地打斷了他。
“京州市委指認孫連城懶政，所謂的證據，不過是丁義珍留下的爛攤子，針對孫連城個人的指責，竟是他準時上下班、下班之餘看星星——這般理由，何其荒謬可笑！”
潘澤林話音落下，會議室裏當即泛起一陣細碎的騷動，常委們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他們對於潘澤林的觀點非常認可。
準點下班居然成為了一個幹部的汙點，這讓他們也是難以置信。
“荒唐至極！我四年法學教育告訴我，絕不容許如此行事！”說到這裏，潘澤林猛地一掌拍在會議桌上，厲聲怒斥，“一個被市委書記默許架空、淪為傀儡的區長，反倒要為問題幹部承擔罪責？”
“京州不去查處違紀違規、不去查處早退曠工的幹部，反倒將孫連城這樣不貪不占、恪盡職守、準時上下班的幹部樹為懶政典型。”
“甚至把他利用業餘時間追求個人愛好，當作問責的理由，這是何其可笑，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