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看著女婿失態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語氣裏多了幾分篤定：“原本讓你離開漢東，是怕我徹底退下來之後，沒人護著你，怕你被迫捲入接下來的風浪中，身不由己。”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語氣裏帶著運籌帷幄的決斷：“但現在，潘澤林迴來了，一切都不一樣了。有他在漢東護著你，你自然不必再遠走他鄉。”
對於方斌的仕途，劉軍其實早有一套清晰至極的規劃。
方斌是他的女婿，按照幹部任職迴避製度，隻要他還在漢東擔任省長，方斌就絕不可能在漢東省內身居高位，更不可能主政一方。
這也是為何，即便方斌資曆早已足夠，卻始終沒能轉正成為岩台市市長的核心原因。
原本，劉軍的計劃是等自己正式退休、迴避製度自動失效後，再動用自己的人脈資源，將方斌推上岩台市市長，甚至更高的位置。
可自從田國富空降漢東，高育良接任漢東省委書記失敗，劉軍便敏銳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漢東的權力格局即將重構，風暴將至，他不得不緊急運作，想要將方斌調離漢東，遠離是非。
可一個廳級幹部的跨省調動，牽扯甚廣，程式繁瑣，絕非一朝一夕就能辦成。
若是放在前幾年，他身居高位，隻需將親屬迴避的情況上報，組織部自然會依規將方斌調離，根本不用他費心。
如今他即將退休，高幹迴避製度失效，方斌調動之事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劉軍甚至還在暗自遺憾，後悔沒有在方斌資曆夠格時，就果斷將他送走。
可現在，潘澤林的歸來，徹底打破了所有僵局。
潘澤林是漢東大學的旗幟，是他劉軍的忘年之交，有潘澤林坐鎮省政府，方斌留在漢東，不僅沒有危險，反而能借著這層關係，平步青雲。
更何況，劉軍一輩子積攢的人脈、資源、根基，全都在漢東。
方斌一旦離開漢東，這些苦心經營的資源，便會與他徹底割裂，再無半分用處。
留在漢東，纔是方斌最好的選擇。
至於潘澤林歸來後，必然會與沙瑞金產生權力碰撞，劉軍非但沒有絲毫擔憂，反而覺得這是好事。
兩強相爭，嫡係心腹的價值才會凸顯。
方斌作為他的女婿、潘澤林的自己人，在這場博弈中，隻會成為被重點倚重的物件，前途隻會更加坦蕩。
想到這裏，劉軍看向方斌的眼神，愈發溫和。
漢東的棋局，因潘澤林的歸來，徹底改寫。
而他的女婿方斌，也將從這場風暴的逃避者，變成風暴的參與者。
一切，才剛剛開始。
……
陳岩石家小院門口，那輛掛著省委一號牌照的黑色轎車剛拐出視線，王馥真臉上那層強撐出來的客氣與笑容，便瞬間垮了下來。
她不等走進房間，當場就把矛頭對準了身邊依舊怒氣衝衝的陳岩石。
“老陳啊老陳，你今天到底是要幹什麽！”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火氣，“小金子現在是什麽位置？那是漢東省委書記，封疆大吏！你又是什麽身份？一個早就退了休的老幹部，還真當自己能像當年一樣，指著鼻子教育小金子？”
頓了頓，王馥真越想越後怕，語氣也重了幾分：
“還有潘澤林，那是中樞親自任命的省長，是正兒八經的部級幹部，輪得到你在背後妄議？你今天這番話，要是傳出去，輕則落個倚老賣老的名聲，重則妄議中樞大政方針，身敗名裂，你擔得起，陳家擔不起！”
王馥真是真的急了。
沙瑞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們夫婦照拂的孩子，如今手握漢東大權，一言九鼎。
陳岩石今晚這般不管不顧，還當麵批評人家，等於直接把人得罪死了。
陳家當年對沙瑞金那點養育之恩，再這麽被他一次次不分場合地拿出來說事，早晚要被這張嘴敗得一幹二淨。
“我講的是實話！”陳岩石猛地轉過頭，脖子上青筋暴起，火氣半點沒消，“我養了他幾個月，難道連批評他幾句、提醒他幾句的資格都沒有了？”
“再說潘澤林，他當年那一套，根本就是拿工人的前途換自己的政績！他在岩台搞國企改製，受影響的何止一個岩台？幾乎牽動了漢東全省的老工人！那些把一輩子都獻給工廠的老工人，一夜之間下崗，哭天搶地、走投無路，他潘澤林看得見嗎？他管過嗎？”
陳岩石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越來越大：
“我是親眼看著那些工人從年輕幹到老的，他們的利益被踩在腳下，我陳岩石要是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實話？你捫心自問，你說的全是實話，你不是倚老賣老找存在感？”王馥真冷笑一聲，絲毫不給他留麵子，直接撕下了他那層自以為正義的遮羞布，“還是心裏早就對人有了偏見？是別人托你打招呼人家沒理你，還是人家定製的國企改製規矩，讓你在大風廠的改製上留下了汙點？”
她語氣尖銳，句句戳心：
“你是退休了，無官一身輕，嘴巴一張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可小金子在其位謀其政，他能跟著你一起胡來嗎？他今天要是順著你的話，公開質疑中樞的任命，明天傳出去，就是徹頭徹尾的政治錯誤！你讓他以後怎麽在漢東立足，怎麽向上麵交代？”
陳岩石被戳中痛處，更是激動的跳腳，““我看他就是忘了本！忘了當年是誰把他養大，忘了我們當初革命，到底是為了誰！”
“還有，我們當年打江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不是讓他們丟飯碗、走絕路！更不是讓一些人踩著老百姓的肩膀，往上爬！我沒有收過任何人的賄賂，也沒有跟任何人做過交易，在大風廠的改製上，我也問心無愧。”
在陳岩石心裏，沙瑞金不站在他這邊，不順著他的道理說話，就是忘恩負義，就是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