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話音落下，辦公室裏的目光瞬間全都集中到了季昌明身上。
季昌明心裏一清二楚，高育良看似征求他的意見，實際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當然了，他不是陳海，作為有名的穩狗，高育良的這些小把戲自然難不倒他。
他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立刻表態道：“高書記、李書記，我完全讚同你們的意見。丁義珍同誌的幹部管理許可權明確，按照組織程式與辦案規定，交由京州市紀委牽頭覈查，省檢察院反貪局全力配合，是最合規、最穩妥的處置方式。我沒有異議。”
季昌明完全沒把侯亮平當迴事，將他要求抓捕丁義珍的指示拋之腦後。
現在的侯亮平，在檢察係統是違規辦案的典型，他現在又是通過私人渠道向陳海下達指示，季昌明心安理得地把這個鍋甩給了高育良、李達康。
一句“沒有異議”，徹底把陳海最後一點希望掐滅。
陳海渾身一僵，胸口堵得發悶，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一邊是頂頭上司的明確表態，一邊是兩位省委常委的定調，他一個反貪局長，在這種層級的決策麵前，渺小得連發聲的資格都沒有。
高育良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顯然對季昌明的迴答十分滿意。
他輕輕敲了敲桌麵，將局勢徹底收攏在自己的節奏裏，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言九鼎的威嚴：“既然大家意見一致，那這件事就按這個方向定。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幾人，神情瞬間嚴肅了幾分：“丁義珍是廳級省管幹部，案情又牽扯最高檢，事關重大，不是我們幾人私下會商就能最終拍板的。沙瑞金書記剛剛到任漢東，統管全省工作，這樣的要緊事，必須第一時間向沙書記請示匯報，由沙書記來做最終決定。”
李達康眉頭微挑，沒有反對。
他心裏明白，高育良這是走足了全套程式，既不越權、也不擔責，把鍋甩給沙瑞金，即便將來出了問題，也是省委書記的決策，誰也怪不到他頭上。
高育良不再多言，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座機，按下沙瑞金的號碼。
聽筒裏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清晰得刺耳，讓本就壓抑的辦公室氣氛，又緊繃了幾分。
不過幾秒，電話便被接通，那頭傳來沙瑞金充滿威嚴的聲音。
“你好，我是漢東省委沙瑞金。”
高育良語氣不卑不亢：“沙書記，我是省委高育良。”
“育良同誌，你好。”電話裏傳來沙瑞金略顯意外的聲音。
他顯然是沒有料到，高育良會這個時候打電話過去。
高育良沒有任何的猶豫，直接開門見山地道：“沙書記，我有一個緊急情況要向你匯報。”
沙瑞金語氣鄭重：“育良書記，你說，我在聽。”
“沙書記，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涉嫌重大貪腐問題，反貪總局侯亮平同誌通過私人渠道要求協助辦案。”頓了頓，高育良繼續說道：“剛剛我和省檢察院季昌明同誌、京州市委李達康同誌會商了情況，目前初步意見是，按照幹部管理許可權，由京州市紀委牽頭覈查，省檢察院配合，全程嚴格依規依程式辦理。特向您請示，請省委定奪。”
高育良陳述事實與會商結果，做得滴水不漏。
電話那頭，沙瑞金沉默了。
僅僅從高育良的匯報，他就領教到了高育良這個副書記的強勢。
站在沙瑞金的角度，高育良不直接匯報。
而是和李達康、季昌明等人商議好了結果，再來向他這個省委書記要尚方寶劍。
決定是高育良、李達康、季昌明做的，要是出了問題，他這個省委書記不管答不答應，都要跟著擔責。
要是否了三人的決議，出了問題責任還是他這個省委書記的。
他甚至覺得，高育良這完全就是在算計他這個省委書記。
過了許久，沙瑞金的聲音纔再次從電話裏傳過來：“育良同誌，你們會商的意見，我聽清楚了。”
高育良沒有接話，隻是靜靜等著最終定調。
一旁的李達康微微垂著眼簾，看似平靜，實則也在留意著電話裏的每一個字。
丁義珍是他京州的幹部，真要是由市紀委牽頭覈查，主動權握在京州手裏，既能把事態控製在最小範圍，也能最大限度保住京州的經濟局麵，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陳海站在角落，心髒狂跳不止。
他太清楚了，一旦沙瑞金點頭同意，丁義珍案大概率會變得更加複雜。
季昌明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雙手自然放在膝蓋，神色平靜地看著地麵，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穩了一輩子，現在快要退休了，更是穩如老狗，無論沙瑞金做出什麽決定，他都有完美的理由站得住腳，既不得罪高育良、李達康，也不會把自己捲入漩渦中心。
他現在隻等著安全著陸，自然是能甩鍋就甩鍋。
就在所有人各懷心思之際，沙瑞金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的聲音中帶著身居高位者的嚴謹：“你們的程式合規，這是辦案的基礎，你們的處置沒有問題。”
高育良嘴角的笑意幾不可察地深了一分。
李達康緊繃的肩線，也悄然放鬆了些許。
陳海隻覺得胸口一沉，一股無力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抬眼看向高育良，對方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從容，彷彿隻是敲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工作，可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裏，藏著的是掌控全域性的穩重。
季昌明依舊垂著眼，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任誰也看不出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隻知道這位省檢察院檢察長，又一次穩穩站在了最安全的位置，把鍋甩出去了。
李達康輕輕舒了口氣，麵色看似平靜，實則已經在心裏盤算著如何讓京州市紀委快速接手，把丁義珍這件事牢牢摁在可控範圍內，絕不能讓它波及京州的經濟發展，更不能牽扯到自己頭上。
高育良握著聽筒，語氣依舊不卑不亢，沒有半分得意與張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感謝沙書記指示，我們一定嚴格按照你和省委的要求，依規依程式推進覈查工作，有任何新情況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雖然沙瑞金沒有明確指示，但是，高育良還是順杆子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