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隔著手機,潘澤林都能感受到對方那份沉甸甸的失落與無力。
他深知高育良的性子,看似溫文儒雅,骨子裏卻藏著極深的仕途執念,從大學教授一步步走到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半生心血都鋪在了漢東的官場棋局上,如今臨門一腳被硬生生攔下,換誰都難以接受。
潘澤林放緩語氣,盡量說得委婉,“老師,上麵對漢東的佈局,從來不是隻看一人一職,您深耕漢東多年,無論是維穩還是政法隊伍建設,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切不可因一時得失亂了心神。”
高育良在那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苦澀,沒有半分平日的從容淡定:“澤林,你不用安慰我。宦海沉浮幾十年,我不是輸不起的人,隻是不甘心啊……我以為按部就班,總能等到這一步,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頓了頓,聲音裏多了幾分疲憊:“是趙立春的推薦,讓我被省委書記這個位置衝昏了頭。”
潘澤林心中暗歎,高育良夢醒了,隻是醒得太遲,也醒得太被動。
他意有所指地道:“老師,你也不要灰心,如果有機會,調離漢東也不是不可能,就算是不能調離漢東,走梁群峰老書記的路也未嚐不可。”
潘澤林話裏帶著濃濃的暗示。
要是沒有趙立春的推薦,高育良就算上不了漢東省委書記,坐省長位置還是有機會的。
畢竟,沙瑞金要想反腐,必須要有一個本地幹部穩住漢東的基本盤。
高育良掌握漢東政法係統,在漢東的影響力根深蒂固,論資曆、論威望、論對漢東局麵的掌控力,就是不二人選。
哪怕高育良在漢東政法係統影響力過大,容易尾大不掉,可在穩漢東的大局麵前,這些都算不上致命問題。
隻是這些東西,潘澤林不可能跟高育良說,也不能跟任何人說。
現在,趙立春推薦了高育良,一切都成定局,誰還敢信任高育良?
就算明麵上知道高育良和趙立春沒有實打實的利益勾連,但是在高層的審視目光裏,但凡有過這層舉薦關係,就難免會被懷疑兩人之間藏著不可告人的交易,會被直接劃入漢東舊勢力的陣營。
如今留給高育良的路已經不多,要麽走梁群峰的老路,卸下實權,去某協會任一屆一把手,得一個正部級的職位體麵退休。
要麽調離漢東,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這話已是潘澤林能說的極限,他不能點明上麵即將空降沙瑞金執掌漢東,更不能透露針對漢東官場、針對趙立春的反腐風暴早已醞釀完成,隻待一聲令下便會席捲全省。
他隻能點到為止,盼著這位昔日恩師能聽懂弦外之音,做出最保全自身的正確選擇。
電話那頭的高育良沉默了,他的心也沉到了穀底。
潘澤林沒有再開口催促,隻安靜地握著手機,等待對方慢慢消化這殘酷到近乎無情的現實。
半晌之後,高育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像是抽幹了他全身的力氣,聲音裏再沒了半分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威嚴與沉穩,隻剩下垂垂老者般的疲憊與落寞:
“梁老書記的路?雖然是上了正部,可那個位置,人前是安享晚年、德高望重,人後卻是徹底退出權力核心,從此漢東的大事小情、官場棋局,再也沒有我高育良置喙的餘地,和直接出局沒什麽兩樣。”
潘澤林暗自歎息,他太清楚高育良的驕傲。
這份刻在骨子裏的文人傲骨與官場執念,是他半生仕途披荊斬棘的鎧甲,如今卻因為不能在實職崗位上晉升正部,成了紮進他心口最鋒利的刺。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多了幾分慎重:“老師,眼下漢東的水有些渾,您現在最應該做的是明哲保身,而不是執著於一時的得失與權位。”
“渾?”
高育良瞬間捕捉到了這個字眼,瞳孔驟然一縮,常年浸淫官場、練就的敏銳直覺讓他瞬間捕捉到了話裏的弦外之音,心頭猛地一震,當即脫口而出:“澤林,是不是……”
“老師,趙立春書記調離漢東這麽久了,省委書記的位置一直懸空,上麵遲遲沒有確定人選,這水還不渾嗎?”潘澤林沒等高育良問出心底的疑慮,便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詢問,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深究的篤定。
電話那頭的高育良被潘澤林這一句點醒,指尖握著的手機猛地一沉,原本端坐在辦公椅上的身子,竟不自覺地站立起來。
他在漢東官場浮沉數十載,最懂官場的規矩——有些話不能問,有些事不能說,點到即止,便是最大的提醒。
潘澤林一個“渾”字,讓他瞬間想了很多。
潘澤林雖與他同為副部級幹部,可對方身在京城中樞,又出身漢大精英圈子,訊息渠道天然就要比他這個偏安漢東的省委副書記廣得多、準得多。
他幾乎可以斷定,潘澤林一定是提前知曉了一些絕密訊息,隻是因為紀律森嚴、時機未到,所以不能明說,隻能用這種隱晦的方式暗示他。
潘澤林讓他走梁群峰的路,或是主動調離漢東,是建議,也是在勸退他。
是在告訴他,再貪戀權位、看不清形勢,等待他的絕不會是晉升,有可能是萬劫不複。
一念及此,高育良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襯衣。
剛才心底翻湧的不甘、委屈、憤懣與執念,瞬間被一層徹骨的寒意死死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後怕與驚醒。
他為官數十年,見多了宦海沉浮,見多了昔日風光無限的高官一夜之間身敗名裂、鋃鐺入獄,那些人哪一個不是曾經權傾一方、意氣風發?可到頭來還不是身敗名裂。
他高育良一輩子愛惜羽毛,看重名聲,絕不能落得那樣的下場。
他緩緩閉上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糾纏半生的文人傲骨與官場執念,已經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世事的釋然與清醒。
“澤林,”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平靜,“老師活了大半輩子,一路走到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位置,到了這個年紀、這個層級,還心心念念想著繼續往上爬,總覺得省委書記纔是自己仕途的終點。”
“你說這官要多大纔算大啊!”
“現在靜下心來想一想,是老師著相了,老師被省委書記這個位置迷了雙眼,亂了心智,忘了初心,也忘了官場最根本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