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憐憫,隻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反省?你這輩子反省過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轉頭就忘?哪一次不是我跟在你後麵給你擦屁股?”
她緩緩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紮心,“侯亮平,你記住,這次不是我爸心軟,是他看在浩然還小,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是,是,是……小艾,我記下了。”侯亮平急忙點頭。
“秦思遠那邊,我爸會打招呼,停職保留,去黨校學習一段時間,算是給你留個體麵。”鍾小艾站起身,語氣中依然帶著一股漠然。
侯亮平重新跪在搓衣板上,肩膀劇烈顫抖,隻剩下拚命點頭的力氣:“我知道了……我記住了……我一定聽話……”
鍾小艾看著他這副毫無骨氣的樣子,心底最後一絲留戀也徹底煙消雲散。
原來父親說得沒錯,她當年真是瞎了眼,放著漢東大學眾多優秀同學、學長不選,偏偏選了這麽一個隻會衝動、隻會哭鬧、隻會拖累家人的廢物。
她不再看侯亮平一眼,轉身走向臥室。
走到門口,她腳步一頓,沒有迴頭,隻留下一句冷得刺骨的話:
“繼續跪著。什麽時候想清楚自己錯在哪了,什麽時候再起來。”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客廳裏,隻留下侯亮平繼續跪在搓衣板上。
看著鍾小艾轉身走進房間後,侯亮平原本哀求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雙眼之中猛然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憤恨之色!
他緊緊地咬著牙關,嘴唇微微顫動著,似乎正在心底默默地唸叨著什麽……仔細聆聽之下,可以清晰聽到從其牙縫間擠出的那兩個名字:“祁同偉……陳海……”
在此之前,鍾正國毫不留情地說他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時,侯亮平雖然也感到有些委屈,但並沒有那麽憤怒。
畢竟鍾正國有資格那樣說他,但是,鍾正國竟然拿他和祁同偉以及陳海作比較,並且直言他遠不及他們二人!
他還不如祁同偉和陳海,這句話猶如一把鋒利的匕首,無情地刺進了侯亮平那顆驕傲而敏感的心窩深處,令他頓時恨意滔天!
對於一向心高氣傲,且自尊心極強的侯亮平來說,這種評價簡直就是一種**裸的羞辱,遠比直接痛斥他是個廢物更令他無法忍受!
尤其是提到祁同偉的時候,那種屈辱感險些讓他沒有控製住。
畢竟,一直以來,祁同偉都是侯亮平用來衡量自己不是靠女人、不是靠嶽父的標尺。
可如今,居然被鍾正國說還不如祁同偉,這怎能不讓侯亮平憤恨?
不知過了多久,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侯浩然蹦蹦跳跳地衝了進來:“媽媽!我迴來了!”
當他看到跪在地上的父親時,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怯生生地走到侯亮平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你怎麽又跪在地上了?是不是又惹媽媽生氣了?”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鍾小艾從臥室走出來,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她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然然,爸爸做錯事了,正在反省呢,別打擾爸爸。”
…………
京城某四合院。
熊厚成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口隨意敞著,露出裏麵素色的棉毛衫。
他身形微佝,卻依舊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挺拔。
“熊老。”
潘澤林走到老人身側時微微躬身,沒有半分逾矩。
他一身筆挺的深色夾克裝,眉宇間帶著身居高位的沉穩,卻在麵對熊厚成時,斂去了所有鋒芒。
熊厚成緩緩收迴看向窗外的目光,渾濁的眼眸緩緩轉向他,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隻是抬了抬枯瘦的手,指了指身側對麵的沙發:“澤林來了,快坐。”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是數十年執掌權柄、沉澱下來的氣場,即便褪去了官職,依舊能讓人心生敬畏。
潘澤林依言坐下,腰背繃得筆直,雙手自然放在膝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位看似垂垂老矣的退休老人,是漢大校友裏當之無愧的扛把子,是曾經手握重權的元老。
如今縱然退居二線,不再執掌具體事務,可他的人脈、威望與影響力,都不容小覷。
隻需一句話,便能在京城乃至地方的官場掀起風浪,牽動無數人的命運。
“這麽晚叫你過來的原因,想必你已經猜到了吧。”熊厚成沒有半分客套寒暄,端起蓋碗輕輕撇了撇茶沫,語氣平淡,卻開門見山,直戳核心。
潘澤林垂眸沉吟一瞬,抬眼時神色凝重,沉聲應道:“熊老,我猜,是為了侯亮平的事吧!”
他與侯亮平之間的那點糾葛,已經在特定的一部分人群中鬧得人盡皆知,現在熊厚成召見,他自然就猜到了原因。
熊厚成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眸裏驟然閃過一絲銳光,那是久居高位沉澱下的鋒芒,並未被歲月磨平,反而如藏在鞘中的利刃,乍一顯露,便攝人心魄。
“沒錯,就是這件事。鍾正國為了他這個贅婿,托了好幾層關係遞了話,想讓你鬆口放他那個贅婿一馬。”
潘澤林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坦蕩,沒有絲毫隱瞞:“熊老,侯亮平無手續辦案,違規越界,我隻是履行職責攔住他,告誡他要遵守程式正義,除此之外,後續的任何事情,我都沒有參與,更沒有刻意針對。”
“該怎麽處理侯亮平,這是他們檢察院自己的事。”
他對熊厚成這位老學長,向來知無不言。
一來是敬重對方的資曆與人品,二來,熊厚成向來慧眼如炬,任何遮掩在他麵前都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