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剛擦黑，鍾小艾驅車迴到鍾家老宅。
庭院裏的路燈亮起，暖黃的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卻照不進她此刻沉甸甸的心頭。
剛踏進客廳，就看見父親鍾正國端坐在主位的紅木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支煙，麵色沉凝，周身散發出的威壓，讓鍾小艾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不敢太過急促。
“爸。”
她輕聲喚了一句，乖巧地在側麵沙發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儼然一副等待訓話的姿態。
鍾正國抬眼看向女兒，目光銳利如刀，沒有半分平日的溫和，開門見山便是厲聲質問：“你知不知道，侯亮平今天闖了多大的禍？”
鍾小艾心頭一緊，沒想到訊息傳得這麽快，更沒想到父親會直接點破。
她低聲應道：“我知道，他今天去技術部，沒辦手續就想帶人，被技術部的潘澤林攔下來了……”
“知道？你知道還由著他胡來？”鍾正國猛地將煙摁在煙灰缸裏，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客廳空氣都微微發顫。
“小艾，我平時教你的政治覺悟、處事分寸，都學到哪裏去了？侯亮平不懂規矩，你也跟著他一起糊塗？”
鍾小艾垂著頭，不敢辯駁。
她清楚，父親動怒，絕非僅僅因為侯亮平違規辦案這麽簡單。
“潘澤林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他是侯亮平那個廢物能夠招惹的？哪怕是我也不敢這樣對人家放狠話。”鍾正國的聲音裏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侯亮平倒好，一個偵查處處長身份就敢去技術部，無手續辦案也就罷了，還當眾挑釁潘澤林和技術部的權威。”
鍾正國一掌拍在桌子上，怒聲道：“他這是辦案嗎？不是，他這是在給我們鍾家樹敵！是在把我們往火坑裏推！”
“我已經罵過他了，也讓他立刻補全手續，按流程辦事……”鍾小艾小聲辯解，語氣裏滿是無奈。
他也沒想到，侯亮平不僅不按程式辦案，而且還與潘澤林對上了。
“罵幾句有用嗎？按流程就能抹平他犯下的錯？”鍾正國冷笑一聲，眼神愈發嚴厲，“秦思遠已經停了侯亮平的職，而你的好丈夫，居然還不認可局裏對他的處分，還揚言要去申訴，這是一個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事？”
鍾小艾猛地抬頭，眼底瞬間湧上驚愕與慌亂，聲音都控製不住地發顫：“爸，您說什麽？亮平被停職了？秦思遠居然停了他的職？”
她攥緊了膝上的雙手，腦子裏一片空白——侯亮平下午跟她通電話時，隻字未提被停職的事，更沒說過不服處分、要申訴的話，甚至連去技術部門辦案與潘澤林發生矛盾，都隻是說了潘澤林阻攔辦案。
鍾正國看著女兒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樣，怒意稍減，卻多了幾分沉鬱的失望：“小艾，你以為事情隻是攔人、補手續這麽簡單？侯亮平在技術部鬧得人盡皆知，不僅不講程式、不講規矩，更是當眾放狠話要去投訴潘澤林。”
鍾正國重新拿起一支煙，卻未點燃：“他這樣做，不僅是得罪了潘澤林，更是沒把技術部的一把手馮玉保放在眼裏，現在，馮玉保已經在向檢察院的王東方討要說法了。”
“可他倒好，秦思遠停他的職，他就在辦公室拍了桌子，說處分不公，說院裏是串通好了故意刁難他，還放話要向上級申訴！”
鍾小艾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渾身都泛起一股涼意，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識搖頭，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的苦澀：“不可能……他怎麽敢這麽做？申訴？舉報潘澤林？他瘋了嗎？”
她太清楚侯亮平這一次闖的禍有多大了，也太清楚體製內的規矩，侯亮平本就違規在先，停職已是最輕的處置，如今還要申訴、舉報，這不是糾錯，是自尋死路，更是要把鍾家往絕路上逼。
鍾正國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原本緊繃的臉色多了幾分疲憊，他將那支未點燃的煙擱在桌沿，指節輕輕敲擊著紅木桌麵，每一聲都像敲在鍾小艾的心口上。
“瘋？”
“我看未必，這些年你給他平了多少事？我看他是這些年被你慣的失去了敬畏之心。被他那點所謂的正義感徹底衝昏了頭，眼裏除了辦案出風頭，什麽規矩、什麽程式，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鍾正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沒有手續去技術部違規辦案，他把馮玉保的臉往哪裏擱？而且還要去舉報潘澤林這個副部級幹部，這是一個處級幹部能做出來的事？現在整個係統裏都在等著看我們鍾家的笑話，都在看我鍾正國怎麽收場！”
鍾小艾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道發白的印子，疼意卻遠抵不上心口翻湧的慌亂與冰涼。
她猛地站起身，又被父親沉沉的目光按迴沙發上，脊背繃得筆直，連睫毛都在控製不住地輕顫。
“爸，我真的不知道……他下午打電話，半句沒提停職，更沒說要申訴舉報。”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平日裏的冷靜幹練蕩然無存，“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讓他立刻閉嘴，我讓他親自去給技術部道歉！”
說著她就要去摸手機，鍾正國卻冷冷抬了抬手，那隻在係統內摸爬滾打半輩子的手，隻是輕輕一擺，便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讓鍾小艾的動作僵在半空。
“現在去賠罪？晚了。”鍾正國的聲音沉得像積了百年的寒潭，“馮玉保那邊已經把狀遞到了王東方手裏。而侯亮平拍桌子鬧處分、放話要申訴的訊息，已經在政法係統裏傳開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蒼白的臉上，怒意褪去大半，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憂慮：“秦思遠還好說，但是，潘澤林和馮玉保這兩人，哪個是簡單的人物？侯亮平一個小小的偵查處長，理虧還要當眾挑釁、還放狠話要去舉報投訴，他這不是辦案，是掃人家的臉麵！人家能饒了他？”
“可他也是為了案子……”鍾小艾囁嚅著，連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