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手指無意識地翻動著筆記本，眼底的無奈怎麽也掩飾不了。
雖然在開會的時候，他坐在前麵，但是，自從李達康上任，他這個市長就漸漸被架空了。
先是分管招商、發改的兩位副市長被調離，緊接著財政局長、審計局長等關鍵崗位全換了李達康的人，如今連他和錢森林一手敲定的礦坑改造規劃也要被修改，他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散會後，田國富迴到自己的辦公室，隨手將筆記本扔在桌上。
他想起幾年前和錢森林一起共事的日子，那時他們兩人頂著烈日和寒風，走遍了林城大大小小幾十個礦坑，和地質專家、當地幹群反複溝通，纔拿出了“九曲玉帶環腰湖”的規劃。
以前，錢森林常說，這個規劃能讓林城受益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
可現在，李達康一句話，就要把這一切都推翻。
“他這哪裏是為了安全，分明是在搞破壞。”張偉敏的抱怨還在耳邊，他也無能為力。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田國富的處境越來越艱難。
李達康以“優化幹部結構”為由，將他身邊剩下的幾個心腹陸續調離了核心崗位。
漸漸地，市政府的各項工作都要先向李達康匯報，田國富這個市長，成了名副其實的擺設。
他曾試圖找省長劉軍反映情況，可劉軍正在省政府與趙立春爭奪控製權，他也是有心無力，隻是讓他要忍耐，要顧全大局，要支援李達康的工作，不要被對方抓到把柄。
在這樣的情況下，田國富隻能謀求調離林城，甚至是調離漢東。
田國富也是有靠山的，隻是其靠山在京城的話語權比較低，比起趙立春、沙瑞金、鍾家，終究是差了一截。
離開林城的那天，田國富拒絕了市政府的歡送會，隻是讓司機送他去了機場。
車子駛過正在建設的濕地公園，曾經規劃中蜿蜒的湖岸線，如今變成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平地。
他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心中除了惋惜，還有一絲怨恨。
他知道，自己與錢森林的規劃耗時更長，出成績也很慢。
李達康的規劃講究短期效益，能夠在短期內看到變化，但失去了“九曲玉帶環腰湖”的帶動，林城的長遠發展，終究是少了一塊重要的基石。
在田國富看來，搞房地產也要細水長流。
穩步推進包括房地產在內的基建與自然資源開發的結合，給製造業托底，這才能讓林城更有底氣。
不僅如此，通過這幾年來的深入研究分析，田國富對於如何發展好房地產業務，已經逐漸掌握了其中部分竅門！
尤其是那被稱為“玉帶環腰”的絕佳風水佈局，再配上週邊環境宜人的濕地公園之後，對推動區域內房地產市場銷售能產生積極影響。
有相當數量的購房者皆對此類玄學深信不疑！
盡管諸如風水玄學之類事物，無法堂而皇之地納入各類官方製定的政策法規性檔案當中，亦不可公然宣揚玄學，但私下裏，大多數領導都對玄學深信不疑。
甚至某些大的專案開工，都會參考老黃曆來選日子。
例如，夏科院興建新辦公大樓，按常理來講，科學院屬於科學技術的代表，應該崇尚科學、抵製玄學。
可誰曾想，他們不僅特意挑選個黃道吉日，還請來道士做法事祈福消災辟邪……
還有，神舟發射時，點火時間剛好能和老黃曆的吉時相吻合。
……
……
呂州的傍晚帶著幾分江南獨有的溫潤，隻是在高育良眼中，今日的暮色裏，多了層化不開的沉重。
夕陽斜墜在遠處的天際線，將半邊天空染得通紅，雲朵倒映在月牙湖的湖麵上，映出一幅幅美麗的畫卷。
高育良站在湖岸的步道上，皮鞋踩過青石板，竟生出一種深陷泥沼的滯澀感。
雙腿像灌了鉛，往日裏飯後散步時的從容步履，竟在此刻寸步難移。
他低頭望著腳邊的湖水，碧綠得近乎剔透，能看見幾尾翹嘴在水草間遊動。
他看著湖邊的柳樹抽枝、蘆葦返青，看著散步的老人、嬉戲的孩童，總覺得心中憋得慌。
湖的對岸，白色的工程照明燈已經亮起，在暮色中扯開一片喧囂的光暈。
幾台大型挖掘機像蟄伏的鋼鐵巨獸，正揮動著巨大的鏟鬥，將岸邊的黃土挖起、堆砌，轟鳴聲沉悶如雷，越過開闊的湖麵，硬生生鑽進高育良的耳朵裏，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工程車往來穿梭，車輪碾過臨時鋪設的碎石路，揚起漫天塵土。
美食城專案，終究還是開工了。
高育良看著這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一種父母官沒能保護好治下生態環境的負罪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月牙湖的這潭碧綠清水還能維持多久，這湖邊人來人往的景象還能維持多久。
雖然高育良一直都沒有鬆口給趙瑞龍的美食城簽字，甚至還在一些公開場合表達了對美食城專案環保的擔憂，但美食城專案依然獲得了批準。
為趙瑞龍開綠燈的是新任呂州市長劉開河。
高育良緩緩歎了口氣，其實他心裏清楚，單論美食城專案本身，並非絕對的洪水猛獸。
隻要嚴格落實環保標準，建汙水處理廠，加裝汙水淨化裝置，規範油煙排放渠道，再輔以常態化的監管巡查，對月牙湖的汙染完全可以控製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隻要執行到位、監督有力，終究能找到平衡發展與環保的出路。
可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專案，而在於人。
在於這個專案落在了趙瑞龍的手裏。
趙瑞龍向來是目無法紀、為所欲為。
當初趙瑞龍找他簽字之時，他就提出修改設計圖，增加環保投入，可趙瑞龍死活不同意。
一個連動工前都不願完善環保設計的人，指望他日後能自覺遵守環保規定，不往月牙湖排汙？
在高育良看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趙瑞龍要的是快速盈利，是把美食城打造成他的“搖錢樹”，至於環保責任，至於呂州百姓的切身利益，在他眼裏恐怕一文不值。
等到美食城建成開業，汙水會順著隱秘的管道悄無聲息地流入湖中，油煙會在夜晚彌漫在湖畔的空氣中，到那時，這潭碧綠的清水，隻會變成一潭散發著異味的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