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話像顆炸雷,在房間裏炸開。
潘澤林眉頭緊鎖,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祁同偉,我這就要批評你了。”
“你是黨員,是受過組織教育的政法幹部,不管被分配到哪裏,都該踏踏實實工作,而不是挑三揀四,心浮氣躁。”
潘澤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體製內浸淫多年的沉穩,“你說你想去京城,全國想調去京城的公職人員,沒有一億也有七千萬,難道都由著他們的性子調過去?”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銳利地看向祁同偉:“在哪裏工作不是為人民服務?在哪裏工作不是建設國家?孤鷹嶺的百姓就不需要人來守護了?這深山裏的安穩,就不配有人來維係了?”
祁同偉扯了扯嘴角,眼底滿是不屑——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他聽了一年多,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他現在一心隻想著立功了調去京城和陳陽在一起。
潘澤林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放緩了些,卻字字誅心:“行,我們拋開工作不談,就說你和陳陽。”
“你們倆,真的有可能嗎?”
祁同偉的脊背猛地一僵。
“但凡陳陽真的願意為你考慮,他就不會頭也不迴地去京城。”潘澤林的聲音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刀捅進了他的心髒,“陳陽要是真鐵了心要跟你在一起,他大可以放棄那個京城的崗位,迴漢東來。可他沒有,不是嗎?”
祁同偉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潘澤林頓了頓,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就算你真的能立功調去京城又如何?陳岩石會答應嗎?”
“他父親陳岩石說你祁同偉心術不正,野心太大,不是能托付終身的人。”潘澤林的目光沉沉地鎖住祁同偉,“你猜猜他為什麽一直反對你和陳陽?是真的看你不順眼,是你能力得不到他的認可?還是你壞了別人的謀劃?”
他敲擊桌子的力度更大:“你連這些都沒搞清楚,就一門心思想著靠緝毒立功,靠軍功章敲開京城的大門,最後隻能撞得頭破血流。”
祁同偉坐在椅子上,渾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底的紅血絲一點點蔓延開來,那雙燃著火的眸子,漸漸蒙上了一層絕望。
辦公室裏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隻剩下祁同偉粗重的呼吸聲。
他垂著頭,雙手死死攥著水杯,指節泛白。
潘澤林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戳破了他這些日子以來強行給自己編織的美夢——立功,調去京城,和陳陽團聚,讓陳岩石刮目相看。
原來這些念想,從頭到尾都隻是他一廂情願的自欺欺人。
“你怎麽……”祁同偉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你怎麽知道這些?”
潘澤林靠在椅背上,敲擊桌麵的手也停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老同學,如今卻像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鷹,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我雖然去了經濟學院,遠離了政法學院,但是,我們都是屬於漢東大學,學校的風吹草動,我都知道,而且作為旁觀者我看的更清楚。陳岩石是什麽人,漢東的官場裏誰不知道?看似眼裏揉不得沙子,實際上不過是為了立一個正義的人設罷了,暗地裏不知道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呢?。”
潘澤林這話一出,祁同偉猛地抬起頭,眼底的絕望裏竟迸出一絲錯愕。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說陳岩石他……”
“我什麽也沒有說。”潘澤林打斷他,指尖又開始輕輕敲擊桌沿,節奏不疾不徐,卻像敲在祁同偉的神經上,“官場這潭水,哪有那麽幹淨?陳岩石作為副檢察長,這麽多年除了留下一個不畏強權、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的正直形象外,他還留下了什麽?他辦過什麽大案要案?”
“他那不畏強權的形象是怎麽來的?不就是抓住了趙立春副省長吹空調嗎?他貪官汙吏不敢去抓,就隻敢去抓住這樣不痛不癢,連作風問題都算不上事來立牌坊。”
說到這裏,潘澤林冷笑一聲。“你以為他反對你和陳陽,真的是為了女兒好?”他迴頭看了祁同偉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不屑,“陳陽去京城的崗位,你以為是她自己能力強優秀?還不是陳岩石用特權給她開了後門。整天號召別人的孩子要能吃苦,自己的孩子卻走後麵往最好的地方調。”
祁同偉的呼吸猛地一滯,手裏的玻璃杯險些沒有拿穩,杯中的也倒了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浸濕了他的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他想起自己分配下來,想去讓陳岩石幫忙換個部門,陳岩石不僅不幫忙,反而還批評自己心浮氣躁、功利心重。
更是冠冕堂皇的說:我陳岩石一輩子不搞特權、不徇私枉法,絕不為你開後門!組織的分配是工作需要,哪能憑關係隨便調動?
而且還讓自己要在基層踏踏實實幹事,哪裏都是為人民服務,別總想著往大城市跑、走捷徑。
想著陳岩石的所作所為,再加上潘澤林對其的評價,祁同偉心中對陳岩石那不畏強權的形象也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那他為什麽不同意我和陳陽在一起。”
潘澤林冷笑一聲,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反問道:“陳海的為人處世和能力與你比起來如何。”
祁同偉先是一愣,“陳海……他做事瞻前顧後,沒有主見,容易被人當槍使,論能力論心氣,哪一點比得上我?”
潘澤林靠在椅背上,聲音裏帶著幾分對世俗的通透:“沒錯,陳海和你比差遠了。陳岩石老謀深算,他要的不是一個能光宗耀祖,搶陳海資源的女婿,而是要一個能給陳海鋪路的人。你祁同偉太拔尖,要是娶了陳陽,憑你的手腕,陳海一輩子也趕不上你,到時候陳家的資源是向你傾斜,還是向著親兒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祁同偉慘白的臉,字字誅心:“陳陽就是陳岩石手裏一個給陳海鋪路的籌碼。隻要陳陽去京城,他再讓曾經的戰友給陳陽物色一個大家族子弟,陳家就算攀上了高枝,陳海的前途就能一片光明。”
說到這裏,潘澤林特意停頓了一下,露出一種你懂得的表情:“陳陽嫁給你,你能給陳海帶來什麽幫助?你不僅不能給他帶來幫助,還要搶他的資源,你說陳岩石這個老頑固會同意嗎?”
“陳岩說你心浮氣躁、功利心重。說你心術不正,配不上陳陽。你也可以理解成:你是農民的兒子,陳陽是高幹子弟,你配不上陳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