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澤林在醫院裏養傷之時,這次燕子溝掃毒行動的戰果,也是層層上報。
從岩台市局到漢東省廳,再一路遞送到部裏,案捲上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製毒販毒資料、一張張毒販落網的照片、一份份犧牲警員的事跡報告,讓每一級審閱的領導都心頭震顫。
這場幾乎以“犁庭掃穴”之勢端掉整個燕子溝毒窩的硬仗,不僅斬斷了一條盤踞萬山縣多年的製毒販毒通道,更撕開了當地官毒勾結的黑幕。
部裏、漢東省委、省政法委高度關注,各種指示下達,如同一道無形的風暴,自上而下砸向了萬山縣這片被毒霾籠罩的土地。
這份關注,對潘澤林、劉元東,以及所有在掃毒行動裏浴血奮戰的緝毒警而言,是當之無愧的榮光,是對犧牲兄弟的告慰。
可對萬山縣那些盤踞在官場裏的蛀蟲來說,卻是催命的號角。
隨著燕子溝幾個毒販頭目的全線招供,一張牽扯甚廣的腐敗關係網被初步理清。
毒販們為求自保,竹筒倒豆子般供出了平日裏收受賄賂、為他們通風報信的“保護傘”,從鎮派出所到縣公安局,再到縣政府的某些職能部門,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市委的動作快得驚人,掃毒行動結束的第二天,一紙調查令就直插萬山。
縣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方路南、刀岩鎮派出所長麥長春,這兩個在毒販口中被頻繁提及的名字,首當其衝被市紀檢人員帶走配合調查。
緊接著,縣政府那邊也掀起了軒然大波,分管治安的副縣長、分管信訪的副縣長,以及從刀岩鎮提拔起來的多名科級、處級幹部,相繼被帶走審查。
一場徹頭徹尾的官場地震,在萬山縣驟然爆發。
尤其是縣政法係統,幾乎被連根拔起。
縣公安局的五名副局長裏,竟有四人因涉嫌包庇毒販、收受賄賂被帶走調查,昔日人來人往的副局長辦公室,一夜之間人去樓空。
局長木秀華此前正在市委黨校脫產學習,訊息傳來後,這位縣局“一把手”便徹底沒了音訊。
有人說他還在黨校學習,也有人說他早已被調查組約談,隻是訊息尚未對外公佈。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手下四名副局長盡數涉案,就算他木秀華自身清白,這監管不力的責任,也足以讓他的政治前途徹底斷送。
雪崩之下,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而這場雪崩,也給那些真正幹事、清白幹淨的人,騰出了向上的空間。
空出來的四個副局長位置,像一塊肥肉,引得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但最終的任命名單,卻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緝毒隊教導員王磊,在燕子溝掃毒行動中也是衝在最前麵,擊斃多名毒販。
在副局長們落馬的第二天,他便被破格提拔為縣公安局黨委委員、副局長,分管緝毒與刑偵兩大核心業務,肩上的擔子瞬間重了數倍。
緝毒隊警員羅峰憑借這次功勞,被提拔為緝毒隊指導員,成了潘澤林的左膀右臂。
而劉元東,這位始終站在一線、沉穩持重的老緝毒警,更是眾望所歸。
他接過了方路南的位置,升任縣公安局黨委副書記、常務副局長,代主持縣局的日常工作。
相比之下,潘澤林倒是顯得“沉寂”了些。
他雖然是親手帶隊搗毀毒窩的功臣,卻因為擔任緝毒隊隊長的時日尚短,沒能獲得職務上的提拔。
但沒人敢小覷他,大家都知道他現在隻是等著熬資曆,隻要他的任職時間一到,獲得職務上的晉升已經是板上釘釘。
緝毒隊的其他警員,雖然沒等來職務晉升的通知,卻都拿到了警銜晉級的批複。
一杠一星的警員,掛上了一杠兩星;兩星的,換成了一杠三星。肩章上的星星,是用鮮血換來的榮耀,更是對他們這份職業的最高認可。
與此同時,燕子溝掃毒行動的立功申請,也被遞交了上去。
劉元東在申報材料裏為潘澤林以及在這一次掃毒行動中光榮犧牲的吳凱、夏群達申請了一等功。
萬山縣局空出來的4個副局長位置,隻是從縣局緝毒隊提拔了一人(羅峰),其他的三人都是從市局或者是其他縣提拔或平調。
……
岩台市人民醫院
潘澤林看向白大褂的主治醫生,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急切:“醫生,你看我這情況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他背上和腰間的紗布已經全部取下,肌肉已經能順暢發力,抬手投足間隻剩輕微的牽扯感,傷勢恢複近九成,早夠了出院標準。
萬山縣的毒瘤還沒肅清,他躺在這病房裏,每分每秒都像是在受刑。
主治醫生對潘澤林的恢複情況也是瞭然於心,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按照正常情況,你是可以出院了,不過,你現在還不能出院,還要在醫院裏再待幾天。”
“為什麽?”潘澤林一臉不解,聲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幾分:“我這不是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嗎?這幾天都沒有用藥,傷口也完全癒合了!”
主治醫生臉上也透著幾分無奈,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這是院長親自交代的,特意叮囑了好幾遍,說……好像是市局那邊有安排。”
“這……”潘澤林一口氣噎在喉嚨裏,半天沒迴過神。
他在緝毒隊一年多,前世在政法係統摸爬滾打幾十年,從沒聽過受傷出院還要市局領導批準的規矩。
不解歸不解,他還是老老實實按照要求繼續在醫院休養。
翌日。
天剛矇矇亮,潘澤林就醒了。
他沒什麽睡意,索性從床頭櫃摸出個嶄新的病例本,又翻出支筆,趴在床上奮筆疾書。
自從得知吳凱、夏群達這兩個隊友犧牲之後,他就一直在思考著怎麽照顧好他們的家人。
思來想去,想要照顧好這兩人的家人就離不開錢。
而他自己的工資也不是很高,所以,他隻能想辦法賺點外快。
想要既然合法又要賺錢,潘澤林的選擇不多,寫書賺錢就是他的一個嚐試。
吱呀一聲輕響,潘澤林抬頭,隨口道:“醫生,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話沒說完,他的聲音陡然頓住。
門口站滿了人。
走在前麵的是個中年人,兩鬢染著霜白,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沉穩氣場,不怒自威。
而跟在他身後的,竟是岩台市委書記馬保國,平日裏在電視上意氣風發的馬書記,此刻卻微微躬著身,神情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