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要修新房子,班奎說影響了他家風水,影響他家采光,要我家補償他家3000塊錢才願意簽字,我爺爺去找他理論,他不僅打了我爺爺,還讓派出所把我爺爺抓走了。”
電話對麵地夏喆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明明白白,那份超出年齡的邏輯清晰,更讓潘澤林有些心疼。
潘澤林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建房要鄰居簽字?這政策不知道是哪個腦袋進水的搞出來的,純粹是給鄰裏矛盾添柴,給別有用心的人鑽空子。
多少人家因為這一紙簽字,要麽被迫妥協讓步,要麽鬧得雞飛狗跳,最後好事辦砸。
這種糟心事,讓他氣不打一處來。
但轉念一想,潘澤林的情緒又稍稍平複了些。
對方明碼標價要3000塊補償,這就說明事情的核心不是真的關乎風水、采光的事,而是純粹的為了敲詐勒索。
隻要涉及錢,隻要對方開了口,那就有操作的空間,要是對方隻是不同意,不簽名,潘澤林或許還覺得棘手,但是,既然提錢了,那就好解決了。
自己曾經下屬的家人被欺負,這口氣,潘澤林咽不下去。
尤其是想到電話那頭夏喆這個十四五歲孩子焦急的模樣,想到那個他記掛了近十年的家庭,他的胸口就堵得慌。
比較麻煩的是,夏喆家在林城。
他的人脈大多集中在京州、岩台,林城那邊他是真的兩眼一抹黑,連個能說上話的熟人都沒有。
好在他現在已經是廳級幹部了,雖然他在林城沒有熟人,但以他現在京州副市長的身份,別人多多少少還是得賣他幾分薄麵。
“小喆你先別急,”潘澤林壓下心頭的焦躁,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藹可親,“叔叔下午就趕過去看你,在這之前,你就在家裏等我,別再去找他們,等叔叔到了再說。”
他細細叮囑著,像對待自己的親侄子一般,直到電話那頭的夏喆哽咽著應了聲“好”,才結束通話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潘澤林陰沉的臉龐。
他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九年前的畫麵——萬山縣緝毒隊裏,吳凱那張總是帶著笑的黝黑臉龐,夏群達沉默寡言卻格外可靠的背影,還有燕子溝那場慘烈的掃毒行動。
那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噩夢。
吳凱和夏群達最後雙雙倒在了燕子溝。
從那以後,潘澤林就把照顧兩位犧牲戰友的家人當成了自己的責任。
他從緝毒隊調任地方,職位一路變動,從鄉鎮到市區,從普通幹部到區長、副市長,可每年雷打不動,都會抽時間去看望吳凱和夏群達的父母妻兒。
他給兩家人留下了自己的私人電話號碼,反複叮囑他們,不管遇到什麽難處,都可以第一時間找他。
可這幾年來,兩家人從來沒有主動打過一次電話。
夏群達的妻子當初被分配在了一個廠裏,隻是後來國企改製又下崗了。
一家人靠著幾畝地維持生計,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卻也始終要強,不肯輕易麻煩別人。
如今,夏喆突然打來這個求救電話,語氣裏的絕望和無助,潘澤林聽得明明白白。
這孩子,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想起撥通自己的號碼。
一想到夏群達的老父親,那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為了給孫子蓋間新房,不僅被鄰居毆打,還被警察抓走,潘澤林的心頭就一陣火起,連帶著對那些不分青紅皂白抓人的執法人員,都生出了強烈的不滿。
“潘市長,你有用得著我老孫的地方盡管開口?”孫連城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打斷了潘澤林的思緒。
他剛纔在一旁,隱約聽到了電話裏的內容,知道潘市長遇到了棘手的私事,也想借著這個機會,拉近一下和這位頂頭上司的關係。
潘澤林迴過神,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這事不在光明區,在林城。你好像沒有在林城工作過吧?”他問得隨意,心裏卻也沒指望孫連城能幫上什麽忙。
“這,……”孫連城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他確實在林城沒有任何熟人,想幫忙都無從下手。
但他轉念一想,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潘市長,在林城我確實沒有什麽熟人,但是我知道一個人應該可以幫上忙。”
“誰?”潘澤林抬眼看向他,語氣裏帶著一絲期待。
“馮騰市長啊,”孫連城語氣裏充滿了篤定,“他是從林城市長任上調來京州的,在林城主政多年,根基深、人脈廣,他要是肯幫忙,這事肯定能順利解決。”
潘澤林聞言,眼睛猛地一亮,心裏的一塊石頭瞬間落了地,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我怎麽把馮市長給忘了呢!”
馮騰是京州市政府一把手,是潘澤林的直接領導。
兩人不說天天見麵,最少一個星期會見麵一次。
有他幫忙,事情必然能得到有效解決。
“太好了,連城同誌,”潘澤林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先去忙吧,光明區這邊的工作,就辛苦你多盯著點。我現在就去找馮市長請假,順便請他幫個忙,我等下就趕去林城。”
“潘市長您放心,這邊有我,出不了問題!”孫連城連忙應下。
潘澤林快步走出辦公室,腳步匆匆。
他坐到了車裏,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隨後纔拿出手機翻找出馮騰的電話號碼。
向上級領導開口求人,多少有些唐突,但一想到夏喆焦急的聲音,想到夏群達老父親在派出所裏可能遭遇的境遇,他就沒了絲毫猶豫。
潘澤林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一接通,馮騰那充滿威嚴的聲音就傳來:“澤林同誌,有事?”
“市長,冒昧打擾您,實在是有件緊急私事想向您請假,還想請您幫個忙。”潘澤林的語氣恭敬,語速略快卻條理清晰,“我一位犧牲戰友的父親,在林城被人欺負了,現在還被派出所抓走了,情況比較緊急,我想立刻趕過去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馮騰的聲音多了幾分關切:“犧牲戰友?你說說具體情況。”
潘澤林便將夏群達的名字、燕子溝掃毒的犧牲過往,以及夏喆電話裏講述的建房簽字、鄰居勒索、老人被打被抓的事情簡要的匯報了一下遍,特意強調了夏家是英雄家屬,日子本就艱難,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馮市長,您也知道,建房要鄰居簽字這政策,現在有人拿來當勒索的由頭,連英雄家屬都敢欺負,這實在是太過分了。”他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隻是我在林城沒什麽人脈,您之前在林城主政多年,威望高,能不能麻煩您給林城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別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馮騰聽完,語氣瞬間沉了下來:“英雄家屬受此待遇,這還得了!澤林同誌,你放心,這事我管到底。”他頓了頓,又道,“你現在就出發去林城,我馬上給林城市長田國富同誌打電話,讓他立刻核實情況,嚴肅處理。另外,我再跟林城公安局局長郭春雨同誌打個招呼,讓他們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