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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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副書記腳下生風,風衣的豎領擋住了機場淩晨刺骨的冷風。
漢東省委秘書長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喘著粗氣還在儘職儘責地彙報:
“……明早先給您彙報一下前因後果。沙書記的意思是,讓亮平同誌也列席會議,
畢竟他手裡掌握的祁同偉涉案證據最完整,對案情最瞭解——”
“停。”
張副書記的腳步猛地一頓。
皮鞋在柏油路麵上碾出細微的摩擦聲。
秘書長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撞上前麵的脊背,連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張副書記轉過身,鏡片後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秘書長臉上:
“你剛纔說什麼?讓侯亮平列席?”
“是……沙書記覺得——”
“秘書長同誌,我隻問你一個常識性問題。”張副書記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停機坪上卻震得人耳膜發麻,
“祁同偉,是在誰主導辦案的期間,從省委大樓跳下去的?”
秘書長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塞了一把乾草,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是在他侯亮平手裡!”
張副書記替他答了,語氣森冷,
“一個堂堂實權公安廳長,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逼得當眾跳樓。不管祁同偉是真尋死還是假碰瓷,
出了這麼大的政治事故,他侯亮平這個辦案組長不主動停職反省,
還有臉坐到督導組的會議桌前,對我指手畫腳地表功?他當中央的紀律是過家家嗎?!”
秘書長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順著鬢角直往下淌。
“回去告訴沙瑞金同誌,明天上午的常委擴大會議,取消。”
張副書記轉身大步走向停在一旁的考斯特,留給秘書長一個不容置疑的背影,
“行程怎麼安排,我說了算。另外,你原封不動地替我轉達三條紀律——”
“第一,督導組進駐期間,漢東省委所有涉及祁同偉案的動作,就地凍結!包括紀委調查、檢察院取證、公安廳人事更迭,全給我停下。”
“第二,祁同偉的病房由督導組全麵接管。從現在起,不管漢東是多大的官,冇有我的親筆手條,誰敢踏進病房半步,按照違紀論處!”
張副書記一把拉開車門,一隻腳踏了上去,又停住回過頭。
“第三,告訴侯亮平。我冇找他問話之前,讓他老老實實蹲在反貪局裡反省。
他要是憋不住非要出來蹦躂,那他最好先掂量掂量,他老丈人鐘老頭子的麵子,夠不夠在中央紀委麵前消費的!”
“砰!”
車門重重砸上,考斯特噴出一股尾氣,揚長而去。
秘書長孤零零地站在淩晨一點多的冷風裡,隻覺得漢東今年這夏天,冷得透骨。
他哆嗦著摸出手機,撥通了那個最高保密級彆的號碼。
“沙書記……張書記他……脾氣很大。”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長到秘書長以為訊號斷了。
“具體怎麼說的?”沙瑞金的聲音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秘書長硬著頭皮,把張副書記的三條“口諭”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每念一條,聽筒裡的呼吸聲就重一分。等三條全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吸氣聲。
“知道了。你安排好住宿,彆畫蛇添足。”
嘟、嘟、嘟。
結束通話電話,秘書長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他知道,沙瑞金在漢東一言九鼎的時代,從今晚這架飛機落地開始,徹底翻篇了。
……
淩晨兩點半,漢東賓館。
最深處的獨立小樓,安保級彆拉滿,厚重的遮光窗簾將一切窺探的視線擋在外麵。
中組部的陳局長把一摞卷宗拍在茶幾上,泡了兩杯釅茶遞過去:
“老張,你今晚在機場這下馬威給得夠狠啊。一點麵子冇給沙瑞金留,他畢竟是上麵派下來‘摻沙子’的。”
“麵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給的。”
張副書記扯開領帶,靠在沙發上冷笑,
“老陳,咱們關起門來說句透底的話。上麵對沙瑞金近期的動作,已經很不滿了。
派他空降漢東,是讓他當班長穩住大局的。
結果呢?他倒好,搞什麼‘沙李配’,把高育良的本土派往死裡逼。
這反腐的經是好經,硬生生讓他念成了排除異己的政治清洗!
現在把一個公安廳長逼得在省委跳樓,這口大黑鍋,他不背誰背?”
陳局長吹了吹浮茶,眼神精明:“那依你看,祁同偉這事兒該怎麼定性?”
“不急著定性,明早先去醫院看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張副書記伸手點了點茶幾上祁同偉的履曆,
“你仔細看看這份檔案。漢大政法係高材生,主動請纓去一線緝毒,身中三槍,一等功臣。
這履曆放眼全國政法係統,那是真刀真槍拚出來的硬通貨。”
“硬通貨又怎麼樣?”陳局長搖搖頭,歎了口氣,
“被梁璐的爹一句話卡死前途,被逼著在漢大操場下跪求婚。
硬生生在泥水裡滾了二十年,才爬到今天這個位子。
你說他後來涉黑、貪腐有冇有罪?鐵證如山,死有餘辜。
但要說他天生就是個壞種,你信嗎?他祁同偉的墮落史,簡直就是漢東這二十年畸形官場生態的縮影。”
“所以,他留下的那封血書才叫真絕。”
張副書記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我的罪,不是從我自己開始的’——這句話,打的哪是沙瑞金的臉?
他這是把漢東二十年的乾部選拔體製,連帶著趙立春、高育良這些老底子,全給扒出來示眾了!
他不喊冤,他直接掀桌子,把問題拉高到了體製土壤的層麵。”
陳局長深以為然地敲了敲桌子:“這種話,能從他嘴裡寫出來?”
“有意思了。”張副書記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看來明天去醫院,得好好會會咱們這位‘跳樓廳長’。這個人,遠比侯亮平嘴裡的‘草包貪官’要深不可測。”
房間裡的燈光暗了下來。
陳局長在陰影中幽幽地問了一句:“對了,侯亮平那邊你打算怎麼敲打?鐘老頭子在京城的能量可不小,門生故吏遍佈政法口。”
“能量再大,大得過黨紀國法?”
張副書記合上眼,語氣裡透著股鐵血老將的傲氣,
“我張懷年專治各種不服。他侯亮平最好彆來觸我的黴頭,他要是敢來,我正好拿這隻‘孫猴子’祭旗。睡覺!”
……
與此同時。漢東省檢反貪局,處長辦公室。
淩晨三點,燈火通明。
侯亮平一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沉如水。
桌上並排擺著三部手機:一部工作機,一部私人機,還有一部查不到戶頭的灰色“備用機”。
灰色手機的螢幕亮著,是妻子鐘小艾剛發來的一條加密簡訊:
“爸已經知道了。他會想辦法跟督導組那邊遞話。你這幾天彆輕舉妄動,避避風頭。”
看著這條簡訊,侯亮平俊朗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
他侯亮平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一身正氣,憑本事吃飯”。
他口口聲聲看不起祁同偉那種靠下跪上位的泥腿子,可每當遇到真正能卡死他的政治危機時,
他潛意識裡的第一反應,依然是——找老丈人兜底。
這種隱秘的“雙標”讓他內心極度煩躁。
但煩躁歸煩躁,他很清楚,鐘老的名頭,就是他能在漢東橫著走的尚方寶劍。
“哼,張懷年算什麼路數,也敢凍結我的案子?”
侯亮平冷笑一聲,拿起工作機,翻開助手小陸半小時前發來的密報。
小陸這小子雖然級彆不高,但腦子活泛。在冇有正式授權的情況下,居然走偏門查到了乾貨:
“侯處,祁同偉的行車軌跡破譯了。十五號下午四點,他從省廳消失,去了一個絕對隱秘的地址——朝陽路188號萬和小區C棟1702。房主叫‘張秀英’,是個查無此人的退休老太太。這極可能是祁同偉的秘密安全屋!”
侯亮平死死盯著“安全屋”三個字,猛地一拍大腿,眼神像聞到血腥味的惡狼一樣亮了起來。
破案了!
一個真正被逼到絕路想要自殺的人,怎麼可能有閒情逸緻在前一天跑去安全屋?!
他去那裡,就是為了偽造那封血書!策劃這場坑殺漢東省委的跳樓大戲!
“苦肉計……祁同偉,你他媽居然敢跟我玩苦肉計!”
侯亮平一把抓起手機,直接撥通了小陸的電話。
“侯、侯處?這都幾點了……”
電話那頭的小陸顯然剛被驚醒。
“明早七點,開我那輛私家車,在省第一人民醫院後門等我!”
侯亮平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偏執。
“啊?!去醫院?可是季檢千叮嚀萬囑咐,說督導組發了死命令,咱們現在不能去接觸……”
“季昌明懂個屁!他就是個和稀泥的官僚!”
侯亮平厲聲打斷,正義凜然的麵具下透著病態的執狂,
“祁同偉就快嚥氣了,我作為漢大的同門師弟,去病床前看望一下‘老同學’,誰能挑出毛病?!”
“可是侯處,萬一撞上督導組的人……”
“天塌下來我頂著!你執行命令就行了!”
啪地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將那部灰色的手機鎖進抽屜最深處。
他知道季昌明讓他避險是對的,也知道連老丈人都讓他“彆輕舉妄動”。
但他侯亮平咽不下這口氣!
這半年來,他熬了多少個通宵,布了多少條暗線,眼看著就能把祁同偉這隻大老虎釘死在恥辱柱上,連帶著一等功的勳章都已經向他招手。
現在祁同偉就憑縱身一躍,不僅把他的政績摔了個粉碎,還要踩著他侯亮平的臉翻盤?
想摘我侯亮平的桃子?想讓我給你做嫁衣?
“祁同偉,你想勝天半子?”
侯亮平站起身,看著落地窗外漢東昏暗的夜色,咬牙切齒地冷笑,
“老子明天就親自去醫院,把你那隻下棋的手,一根一根地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