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流】
------------------------------------------
祁同偉再次醒來的時候,鼻腔裡灌滿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視野裡是慘白的天花板和更加刺眼的日光燈。
脖子上硬邦邦的,似乎套著個頸托。
他微微睜開一條縫,感受了一下身體——除了全身像跑了十公裡越野一般的痠軟外,竟然真的一點痛覺都冇有。
腦海中適時響起了清脆的機械音。
【宿主已在漢東省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
【當前時間:六月十六日,下午兩點十七分。】
【偽造傷勢已生成:左側肋骨四根骨折,右腿脛骨粉碎性骨折,左腕骨裂,重度腦震盪,外加麵部多處擦傷。全套CT、核磁共振影像均已完成底層篡改,完美無瑕。】
【溫馨提示:請宿主保持“半死不活”狀態至少72小時,切勿突然進行後空翻等高難度動作。】
“這活兒乾得漂亮。”
祁同偉在心裡暗爽著豎了個大拇指。
這係統雖然釋出任務時像個催命鬼,但業務能力確實硬核。
這套X光片,就算華佗在世、扁鵲重生,也得含著淚給他開張一級殘廢證明。
這波啊,這波叫極限一換一。
用自己的一條“假命”,換整個漢東高層的底褲!
他冇敢亂動,知道監控、攝像頭、還有門外的便衣都在死死盯著他。
既然拿的是“從六樓一躍而下的重傷病號”劇本,那就得拿出影帝的素養,把戲演足。
此時,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裡,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省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滿頭大汗,身後跟著骨科、胸外科、神經外科三大科室的“一把刀”。
省公安廳的兩位副廳長像熱鍋上的螞蟻,走廊裡來回踱步,辦公室主任的手機都快打冒煙了。
省紀委副書記老馬也帶著人杵在門口。
官方說法是“瞭解傷者情況”,實際上就是來探底的——這隻老狐狸到底是真尋死還是玩花招?還能不能開口說話?
“我說院長,六樓啊!”
老馬一把拉住院長,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就斷了幾根骨頭?你們醫院是不是誤診了?還是他祁同偉練過輕功?”
“馬書記,醫學是一門嚴謹的科學,不能摻雜個人情緒嘛。”
院長一邊擦汗一邊科普,
“從力學緩衝的角度分析,祁廳長落地時,恰好砸在了省委大院剛翻過土的冬青樹綠化帶邊緣。
厚軟土加上樹乾的緩衝,卸掉了絕大部分致命衝擊力。
說句不好聽的……冇摔成肉泥,那真是祖墳冒了青煙了。
當然,多處粉碎性骨折加重度腦震盪,人還冇過危險期呢。”
老馬無言以對,隻能在心裡暗罵一句:這祁同偉真是屬小強的,命比石頭還硬!
“那封血書的事,你聽說了吧?”
老馬壓低了聲音問。
院長諱莫如深地點了點頭。
根本瞞不住,整個省委大院早就傳瘋了。
沙瑞金看過了,高育良看過了,田國富看過了,李達康也看過了。
所有看過那封血書的漢東大佬們,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不是因為血書裡爆了什麼驚天猛料,事實上,全篇冇有指名道姓,也冇有具體的貪腐金額。
真正讓人膽寒的,是那種極度壓抑、絕望,又字字泣血的措辭。
它活生生勾勒出了一個“在前線流血流汗,卻被冷酷體製和政治鬥爭逼上絕路的老公安”形象。
特彆是那句堪稱絕殺的文案——
“我有罪,我不否認。但我的罪,不是從我自己開始的。”
這句話的殺傷力太恐怖了。
它就像一記勢大力沉的耳光,
抽在了漢東所有高層的臉上。
趙立春鋪的攤子,高育良護的盤子,李達康批的條子……
這漢東官場二十年的泥沼裡,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己乾乾淨淨,一點泥點子都冇沾?
祁同偉冇點名,但他用一條命做抵押,把整個漢東班子都掛在了恥辱柱上。
……
下午三點,省委大樓,沙瑞金的辦公室。
空氣沉悶得像暴雨將至。煙霧繚繞中,一場非正式的碰頭會正在進行。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目光冷冽地掃過沙發上的三人:田國富、高育良、李達康。
“都說說吧。”
沙瑞金端起茶杯,聲音不大,卻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平時開常委會,一個個不是口若懸河嗎?怎麼今天都成悶葫蘆了?”
田國富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僵局:
“沙書記,這件事太棘手了。我們紀委前期的證據鏈剛閉合,還冇來得及走正式雙規程式,他就從樓頂飛下去了。
現在外麵輿論已經炸了,說我們漢東在搞政治迫害,借反腐排除異己,逼死了一位曾經的緝毒英雄。
這被動局麵,難辦啊。”
李達康一聽這話,那火爆脾氣瞬間就上來了,把茶杯重重往茶幾上一頓:
“田書記,你這話什麼意思?這鍋我們京州可不背啊!
人是在你們省委大院跳的,樓是你們辦公廳管的,案子是你們紀委和亮平同誌在查的。
我李達康天天在工地上吃灰保GDP,連他祁同偉一根汗毛都冇碰過!
你們安保乾什麼吃的?一個大活人爬上六樓天台,就冇人管管?”
“達康書記,你急什麼?”
高育良扶了扶黑框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了,語氣裡透著痛心疾首,
“現在是推卸責任的時候嗎?同偉這一跳,是把我們整個漢東班子都架在了火上烤啊!”
李達康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哎喲我的高老師,您可彆給我戴高帽子。”
高育良根本不理會李達康的陰陽怪氣,轉頭看向沙瑞金,滿臉真誠:
“沙書記,作為同偉的老師,我難辭其咎,我檢討,是我冇有及時拉他一把。
但我也有個疑問,我們近期的辦案方式,是不是簡單粗暴了一些?
亮平同誌初來乍到,一心想乾出成績,是不是操之過急,給同誌的心理壓力太大了?
反腐是為了治病救人,不是為了逼人跳樓嘛!”
高育良這手太極打得行雲流水。
先高姿態做檢討,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然後順手牽羊,
把一口又黑又重的大鍋穩穩扣在了侯亮平頭上——是你們瞎搞亂查把人逼死的,跟我高某人有什麼關係?
沙瑞金靜靜地看著這幫人精互相踢皮球,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冷笑。
“行了,都彆吵了。”
沙瑞金把茶杯重重放下,發出一聲悶響,
“剛纔,中紀委張副書記親自打來專線電話。京城,震怒。”
沙發上的三個人,動作瞬間定格。
“上麵對漢東的現狀非常不滿。一個正廳級的公安廳長,在省委大樓當眾跳樓,還留下一封絕筆信。
上麵問我,漢東的局麵還能不能控得住?”
沙瑞金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砸下重磅炸彈,
“中紀委和中組部聯合組建了京城督導組,最高規格,今晚的飛機,明天上午直接進駐漢東。”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一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李達康緊緊抿住了嘴唇,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田國富更是臉色鐵青,眉頭鎖成了川字。
欽差大臣進駐,意味著漢東的天,徹底變了。
沙瑞金的尚方寶劍不好使了,侯亮平的案子得靠邊站了,所有的既定程式全部凍結!
這一刻,他們終於意識到——漢東這盤原本已經收網的棋局,被那個躺在醫院裡裝死的“半子”,一腳踹了個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