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猴子收到了死亡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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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漢東省人民檢察院。
季昌明辦公室的門關得很嚴。
陳局長剛走不到十分鐘,桌上那份蓋著督導組鋼印的公函還帶著點墨香,紅章刺眼得像剛剁下來的雞血。
季昌明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最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眉心。
他心裡隻有一句話——
侯亮平這回,是真把馬蜂窩捅穿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侯亮平辦公室。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起。
季昌明儘量讓聲音平穩些:“亮平,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說完,他就掛了。
冇多解釋。
體製內有些話不用說透。
領導語氣越平,事情越大。
幾分鐘後,侯亮平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得依舊板正,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麵,領帶一絲不亂,臉上還帶著昨晚冇睡好的疲憊和一股壓不下去的煩躁。
“季檢,您找我?”
季昌明指了指椅子:“坐。”
侯亮平坐下,目光很快落在桌麵那份公函上。
抬頭五個字,像釘子紮進他眼裡。
中央督導組。
侯亮平眼皮一跳。
季昌明冇繞彎,把公函往他麵前一推:“你自己看。”
侯亮平拿起來。
剛看第一行,他臉上的血色就往下掉。
看到“啟動執紀審查程式”“暫停在漢東期間一切辦案許可權”“配合督導組調查”這幾句時,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不信邪似的,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抬起頭,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執紀審查?”
季昌明歎了口氣:“白紙黑字,督導組的章。不是我拿蘿蔔刻的。”
侯亮平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一聲。
“憑什麼?!”
季昌明眉頭一皺:“你先坐下。”
“季檢,這是政治報複!”侯亮平臉都漲紅了,
“祁同偉跳樓就是苦肉計!他把省委大樓當戲台子,把自己摔成道具,現在張懷年不去查他,反過來查我?這是什麼道理?”
季昌明聲音沉了下來:“我讓你坐下。”
侯亮平胸口劇烈起伏,僵了幾秒,終於重新坐回去。
季昌明盯著他,語氣不重,卻一句比一句硬。
“亮平,你到現在還冇明白問題出在哪兒。”
“我有什麼不明白?”
侯亮平咬牙,
“我查的是貪腐,查的是犯罪!祁同偉是什麼人,漢東誰不知道?山水集團、高小琴、趙瑞龍、陳海車禍,他哪一件摘得乾淨?”
“你查誰,不是問題。”
季昌明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麵。
“問題是,督導組已經明令凍結相關辦案動作,你還在私底下繞來繞去。
先是硬闖醫院,後是跑去看守所提劉新建。你以為你換個‘趙瑞龍案’的殼,張懷年就看不出來?”
侯亮平下意識反駁:“劉新建本來就是趙瑞龍案的人,我手續齊全——”
“手續齊全?”
季昌明直接打斷他,冷笑一聲。
“亮平,你彆拿這種話糊弄我。你那張提審令是查趙瑞龍,還是想從劉新建嘴裡撬祁同偉,你自己心裡冇數?”
侯亮平嘴唇繃緊。
季昌明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
“張懷年昨晚給我打電話,話說得很難聽。”
侯亮平抬頭。
季昌明一字一句道:“他說,侯亮平同誌業務能力有,紀律意識冇有;辦案衝勁有,組織觀念冇有。仗著自己從最高檢下來,仗著背後有鐘家,就敢在中央督導組眼皮子底下耍小聰明。”
侯亮平臉色瞬間難看。
季昌明繼續補刀:“他還說,這種乾部放在反貪一線,不是利劍,是手榴彈。扔出去能炸彆人,也能把自己人炸一臉灰。”
這句話像一巴掌抽在侯亮平臉上。
他攥緊扶手,指節發白。
“季檢,您也這麼看我?”
季昌明看著他,眼神裡有怒,也有惋惜。
“我怎麼看你不重要,現在是督導組怎麼看你。”
他拿起公函,拍在侯亮平麵前。
“從現在開始,你在漢東所有辦案許可權凍結。
案卷不能碰,涉案人員不能聯絡,反貪局的工作暫時交給彆人。你回去等通知,配合談話。”
侯亮平猛地抬頭:“讓我回去等?讓我坐在家裡看祁同偉翻盤?”
“祁同偉翻不翻盤,是督導組的事。”
季昌明聲音更冷,“你現在最該擔心的,是你自己彆翻車翻到溝裡。”
侯亮平不服:“我有什麼可擔心的?我行得正坐得端!”
季昌明都被氣笑了。
“你行得正?你去醫院闖武警封鎖線,這叫行得正?
你繞過督導組跑去看守所,這叫坐得端?你還差點被一群拉肚子的犯人堵在管控區裡出不來,這事現在看守所都傳成段子了!”
侯亮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季昌明壓低聲音:“亮平,你知不知道外麵現在怎麼說?”
侯亮平冇吭聲。
季昌明模仿著外頭人的口氣,冷冷道:“侯處長辦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守所豆角冇煮熟。”
侯亮平臉都黑了。
季昌明收起那點冷幽默,語氣重新嚴肅。
“我不是笑話你。我是在提醒你,你現在已經成了彆人眼裡的笑話,還不自知。”
屋裡安靜下來。
侯亮平坐在那裡,胸膛起伏,眼底全是不甘。
季昌明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你回去吧。手機保持暢通,隨叫隨到。該交的材料主動交,彆再弄小動作。”
侯亮平慢慢站起身。
他拿起那份公函,摺好,放進西裝內袋。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背對著季昌明說:“季檢,如果最後證明祁同偉確實在耍所有人呢?”
季昌明看著他的背影。
“那也該由督導組證明,不是由你侯亮平一個人拿著錘子滿世界找釘子。”
侯亮平冇再說話,推門離開。
門關上後,季昌明靠在椅背上,長長歎了一口氣。
“這孩子……”
他拿起電話,撥了辦公室主任。
“通知一下,侯亮平同誌辦公室暫時封存,相關案卷全部移交。門鎖換了,鑰匙送我這兒。”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季檢,這麼急?”
季昌明苦笑:“再不急,他能把省檢大樓拆了當證據帶走。”
……
侯亮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不,現在已經不是他的辦公室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麵熟悉的桌椅、案卷櫃、牆上的工作紀律標語,忽然覺得諷刺。
以前他坐在這裡,覺得自己像握著刀的人。
現在才發現,刀柄換手,隻需要一紙公函。
他簡單收了幾樣私人物品。
一個筆記本。
一支鋼筆。
侯亮平盯著看了很久,最後把它塞進包裡。
走廊裡很安靜。
但所有門縫後麵,都像藏著耳朵。
他一路往外走,遇見的同事有的低頭看檔案,有的假裝接電話,還有的隔著老遠點點頭,笑得比哭還尷尬。
訊息傳得比食堂漲價還快。
侯處長被督導組查了。
這幾個字,已經在省檢樓裡跑了三圈。
侯亮平走出大樓,陽光照在臉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站在台階上,摸出手機,撥給鐘小艾。
電話很快接通。
“亮平?”鐘小艾聲音有些緊,“你那邊怎麼了?”
侯亮平平靜得反常:“督導組對我啟動執紀審查了,職務凍結,居家等待調查。”
電話那頭死一般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鐘小艾纔開口,聲音明顯抖了。
“你到底又乾什麼了?”
侯亮平揉了揉眉心:“小艾,我現在冇時間吵。”
“你當然冇時間吵,你忙著把自己往坑裡送!”
鐘小艾氣得聲音都變了,“張懷年上次已經把話說那麼重了,你還去頂雷?你真以為你姓侯就能上山稱王?”
侯亮平沉聲道:“我需要知道張懷年到底想乾什麼。”
鐘小艾立刻警覺:“你想乾什麼?”
“聯絡爸,讓他幫忙打聽一下。”
“你瘋了?”鐘小艾聲音壓低,卻更急,“上次爸托人說話,張懷年連麵子都冇給。你現在又讓爸出麵,是嫌火不夠大,準備往上倒汽油?”
“不是求情。”侯亮平說,“隻是瞭解情況。”
鐘小艾冷笑:“這話你自己信嗎?你現在讓爸出麵,張懷年隻會覺得你死性不改,前腳執紀審查,後腳搬後台。到時候他不是查你,是連你背後的人一起記賬!”
侯亮平沉默。
鐘小艾的語氣軟了一點,卻更沉。
“亮平,你聽我一句。這次你真的不能再動了。你不是不聰明,你是太相信自己聰明。祁同偉現在躺在醫院,張懷年盯著漢東,沙瑞金也被架在火上,你這時候跳出來,不是英雄,是靶子。”
侯亮平望著灰濛濛的天,聲音低啞。
“那我就看著祁同偉洗白?”
“他洗不洗白,不由你說了算。”
鐘小艾咬字很重,“你現在要做的,是彆把自己洗成反麵教材。”
“真相不是靠違規查出來的。你現在越急,越像被祁同偉牽著鼻子走。”
這句話,比前麵所有責罵都更刺耳。
侯亮平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鐘小艾繼續道:“我可以幫你問一問情況,但絕不會讓爸去施壓。
侯亮平,你給我記住,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彆碰。手機、案卷、劉新建、高小琴,哪怕一張廢紙,你都彆碰。”
侯亮平閉上眼。
“知道了。”
“你最好真知道。”鐘小艾聲音疲憊,“回家,等通知。彆再讓我接到第三個壞訊息。”
電話結束通話。
侯亮平站在省檢大樓前,久久冇動。
風從台階下吹上來,吹得他領帶輕輕晃。
他抬頭看了一眼漢東的天。
灰,悶,像一口倒扣下來的鐵鍋。
良久,他低聲說了一句:
“祁同偉,你彆高興得太早。”
……
同一時間。
省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
祁同偉閉著眼躺在病床上,臉上紗布纏得嚴嚴實實,呼吸虛弱得像隨時能斷。
可他腦海裡,係統提示音清脆得像開獎。
【情報更新:侯亮平已收到執紀審查公函。】
【當前狀態:職務許可權凍結,案卷接觸許可權清零,行動受限。】
【侯亮平情緒評估:憤怒、不甘、強烈受挫。】
【階段性結論:主要追擊威脅暫時解除。】
祁同偉差點冇笑出聲。
他隻能硬生生把笑意壓回胸腔,免得心電監護儀跳出一曲《好運來》。
“猴子也有今天啊。”
他在心裡慢悠悠地感慨。
“以前拿著金箍棒追著我打,現在好了,緊箍咒扣自己腦袋上了。”
係統冷冰冰提醒:
【建議宿主不要過早得意。侯亮平雖被限製,但並未徹底出局。】
祁同偉嘴角輕輕一勾。
“我當然知道。”
“猴子嘛,被壓五指山下,也還會齜牙。”
他緩緩睜開一線眼睛,望著病房慘白的天花板。
“可這盤棋,從今天開始,他已經不是執棋人了。”
“他隻是棋盤上一顆不聽話的子。”
“而我……”
祁同偉重新閉上眼。
“要慢慢把這盤漢東棋,翻過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