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老飄了,真以為自己是漢東經濟的總設計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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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刺眼的紅色馬克筆,狠狠按下。
在《京州市下半年重點基建規劃綱要》最後一頁,畫下了一個張狂的“叉”。
鏡頭拉近。
被紅叉覆蓋的那一頁,正是光明區耗時兩年才談下來的絕密審批單。
那是價值過百億的“外資高科技化工廠”落地專案。
“陳老英明!您這纔是真正在世活菩薩啊!”
旁邊那個大腹便便的房地產老闆,極具眼力見地一記馬屁拍了上去。
陳岩石十分受用。
他隨手把那份凝結了京州無數人心血的規劃書,像垃圾一樣扔進廢紙簍。
端起泡著枸杞的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這種汙染老百姓空氣的黑心外資,滾得越遠越好。”
陳岩石冷哼一聲,眼神睥睨。
就在這短短幾天裡,陳老徹底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幻覺。
一種老天爺讓他來拯救蒼生的“救世主”幻覺。
省老乾部家屬院的這套老房子,現在簡直比省委大院的門檻還要高。
每天從早到晚,院子裡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上訪群眾。
當然,陳老並不知道。
這些人裡有一大半,都是陸澤暗中授意蘇木找來的群演和職業刺頭。
“陳老啊!您可得給咱們做主!”
一個穿著破布衫的乾瘦老頭衝進客廳。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光明區那個什麼人工湖專案,把俺們村祖墳的風水都給破壞了啊!”
“那是造孽啊陳老!”
陳岩石眉頭猛地一皺。
把手裡的保溫杯重重磕在桌麵上,水花四濺。
“荒唐!李達康這是要搞天怒人怨的麵子工程嗎!”
他連現場都不去查勘。
更不去問那個所謂的“人工湖”,其實是市裡為瞭解決雨季內澇修的蓄水排澇工程。
陳岩石直接抓起印著督導組大印的紅頭便箋,大筆一揮。
“立刻停工!查清風水問題再說!”
類似這樣的荒誕劇,每天都在陳家客廳迴圈上演。
某區要修高架橋緩解交通,有個釘子戶跑來抱怨噪音太大。
陳老一聽,一票否決。
百億基建瞬間停擺。
某地要建大型商業綜合體,有個神棍跑來說擋了龍脈。
陳老一瞪眼,再次一票否決。
他完全不管那些專案前期已經砸進去了多少真金白銀。
更不在乎政府要麵臨怎樣天價的外資違約金。
隻要有群眾跑來抱怨一句,哪怕是明顯的無理取鬨。
在陳老眼裡,那就是資本在無情壓迫底層老百姓。
這把斬妖除魔的尚方寶劍,硬生生被他揮舞成了瞎子手裡的砍柴刀。
一路火花帶閃電,把京州的經濟大動脈砍得千瘡百孔。
到了下午時分。
大風廠工會主席唐萬倉帶著十幾個工人代表,氣勢洶洶地擠進了陳家客廳。
自從那天陳老在大風廠擋了推土機。
唐萬倉就徹底摸透了這老頭子的脾氣。
這老頭極度好麵子,吃軟不吃硬。
隻要多給他戴幾頂高帽,裝裝可憐,他什麼離譜的條件都敢答應。
“陳老!青天大老爺啊!”
唐萬倉一進門,直接拉著幾個工人就開始瘋狂抹眼淚。
“這日子冇法過了啊!”
“市政府說冇錢墊付安置費,咱們大風廠幾百口子人現在連下鍋的米都買不起了!”
陳岩石一看這陣勢,頓時急得直瞪眼。
“豈有此理!省委都發了話,李達康居然還敢跟我陽奉陰違!”
唐萬倉偷偷跟旁邊的工人擠了擠眼睛。
順杆就往上爬。
“陳老,其實光給安置費也不頂事,咱們工人得吃飯得有工作啊。”
他湊到陳岩石身邊,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咱們工人私底下合計了一下。”
“市中心光明路不是有塊空著的地皮嗎?聽說本來要建什麼世貿中心的。”
唐萬倉滿臉貪婪地搓著手。
“您看能不能跟省裡說說,把那塊地直接劃給咱們大風廠重建新廠房?”
“這樣大家就都有盼頭了啊!”
這話一出,連旁邊幾個正在排隊上訪的群演都聽不下去了。
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可是京州市中心寸土寸金的核心商業地塊!
拿來建破破爛爛的服裝廠?
這簡直就是異想天開的敲詐勒索!
但陳岩石此時已經被救世主的光環徹底矇蔽了雙眼。
腦子一熱,他竟然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合理。
非常體恤民情!
“好!工人們有自力更生的想法,這是好事!必須大力支援!”
陳岩石拍著胸脯,正氣凜然。
“地皮是國家的,國家的地皮就該給老百姓用!”
“建什麼世貿中心?那全都是資本家用來吸血的工具!”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機電話。
直接撥通了光明區區長孫連城的號碼。
電話剛一接通,陳老根本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
劈頭蓋臉就是一頓不容反駁的死命令。
“孫連城!我以省老乾部經濟督導組的名義正式通知你!”
“第一,明天太陽落山前,大風廠的安置費必須打到工人賬上!”
“第二,光明路那塊世貿中心的地皮,立刻走程式劃撥給大風廠建新廠!”
“要是辦不到,你這個區長也就彆乾了!”
“自己滾去向沙書記請罪!”
說完,陳岩石“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像個凱旋的護國大將軍一樣,傲然看著唐萬倉等人。
“陳老威武!陳老萬歲!”
唐萬倉帶頭瘋狂歡呼起來,笑得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與此同時。
光明區政府大樓,區長辦公室裡。
孫連城呆呆地握著嘟嘟作響的電話聽筒。
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劈了一樣,死死僵在原地。
他臉色慘白如紙。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圓滾滾的臉頰瘋狂往下淌,砸在真皮辦公桌上。
過了好半天,他纔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
無力地癱軟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瘋了……全特麼瘋了……”
孫連城渾身發抖,嘴唇哆嗦得連句整話都快說不出來了。
光明區賬上連給公務員發工資都快見底了。
哪來的幾千萬現金去給大風廠墊付安置費?
更離譜的是光明路那塊核心地皮!
那是省裡掛牌督辦的重點商業專案。
前期土地出讓金,外商都已經交了整整十個億到了市財政局。
現在居然讓他把地劃給一群連縫紉機都踩不明白的下崗工人建廠房?
這不是讓他孫連城去死嗎!
孫連城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腳步踉蹌地走到窗前。
猛地推開窗戶。
一陣悶熱煩躁的風迎麵吹來。
他呆滯地看著窗外不遠處,那個原本應該熱火朝天的光明峰專案工地。
現在那裡死寂一片。
幾台高大的塔吊像墓碑一樣淒涼地矗立著。
因為停工好幾天,工地的泥地上甚至已經長出了雜亂的荒草。
幾十個外資企業的代表,天天堵在區政府大門口要說法,要天價違約金。
整個光明區,就像是一艘底板漏了無數個大洞的巨輪。
正在不受控製地加速沉冇。
孫連城覺得胸口一陣發緊,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想當這個替罪羊。
更背不起這麼大的一口足以讓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黑鍋。
他哆嗦著手,摸出兜裡的手機。
連按了好幾次,才勉強撥通了李達康的私人號碼。
電話剛一接通。
孫連城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瞬間崩斷了,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達康書記,光明區……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