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激戰•一等功------------------------------------------,照不遠。,紅土被夜露洇濕,踩上去是軟的。光柱之外全是黑的,不是城市裡那種有路燈映著的黑,是徹底的、壓過來的黑。山風從崖底灌上來,嗚咽聲貼著石壁往上爬,鑽進領口。。張德勝走在最前麵,手電筒綁在八一杠的槍管下方,光柱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第二位是個老兵,姓劉,祁同偉還冇記住他的名字。他走在第三。王鐵牛斷後,揹著一支槍托被汗水浸得發亮的八一杠,腳步比前麵三個人都沉,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新解放鞋,王大柱送的那雙,鞋底橡膠還是硬的,踩在濕碎石上滑了兩次。他把重心往山壁那一側壓,肩膀幾乎擦著石頭走。左手腕上繫著那根紅繩——鐘小艾編了好多年的那根。繩結在夜風裡貼著手腕,像另一層麵板。“注意腳下。”張德勝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壓得很低。“前麵是彎道,彎道過去是界碑。”。上輩子他見過那塊碑,從另一麵,很多年以後,以完全不同的身份。這輩子他還冇摸到它。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瞬,照亮了前方彎道處的山體。岩石是青灰色的,被風雨磨得光滑,裂縫裡長出幾叢枯死的灌木。彎道那邊就是界碑。再往前是國境線。再往前,是另一個國家的山林。。。是一道紅色的警告框毫無預兆地在視野邊緣彈出,冇有聲音,隻有字。“危機預警:前方四十米,彎道後側,持槍人員三名。武裝狀態:高。武器型別:五六式衝鋒槍×2,五四式手槍×1。建議:立即尋找掩體。倒計時:八秒接觸。”。。張德勝還在往前走,手電筒的光柱已經到了彎道口,光打在岩石上,馬上就要拐過去。老劉跟在他後麵,槍口朝下,打了個哈欠。王鐵牛在他身後,腳步沉,呼吸重,什麼都還冇感覺到。。。彎道處的山體重新沉入黑暗。但係統介麵上三個紅點越來越亮,就貼在彎道後麵。不是躲在岩石後麵等巡邏隊走過去——祁同偉看得清楚,三個紅點的站位是三角隊形,兩個在前一個在後。這是伏擊陣型。他們在等人。。“班長。”
祁同偉的聲音壓得比張德勝還低。不是喊,是送出去的,像把一塊石頭貼著地麵推過去。張德勝的腳步頓了一下。手電筒的光柱停在彎道口,光照在岩石上,岩石後麵是三個等著的人。
五秒。
槍響了。
不是電影裡那種“砰”的一聲。是更悶的,像有人掄起鐵錘砸在山體上,整座山都跟著震了一下。第一槍打在張德勝腳邊的岩石上,碎石崩起來,彈片擦過他的小腿。他冇來得及叫,身體往一側倒,肩膀撞在山壁上,手電筒脫了手,光柱在地上滾了兩圈,照向懸崖外麵。
四秒。
第二槍緊隨其後。從張德勝頭頂飛過去,削斷了彎道口那叢枯灌木,斷枝落在他脖子上。老劉已經趴下了,是祁同偉拽的。他撲倒的同時伸手拽住老劉的後領——領口有股煙味,汗浸過又乾了的煙味——兩個人摔在山壁和路麵交界處的凹陷裡。碎石硌進手肘,八一杠的槍托頂在他胸口,槍管磕在山壁上,碰掉一塊漆。
三秒。
倒計時在他視野邊緣跳成了零,然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交火介麵——三個紅色熱源標記在彎道後方,距離、持槍狀態、預估彈藥量全部標註出來。兩個紅點在原地壓製,第三個紅點開始移動。不是往後撤,是沿著山體側麵的裂縫往下摸。
祁同偉看著那個移動的紅點。它的移動方向,正對著巡邏隊的後方。
“鐵牛。”
他喊出來了。但槍聲已經炸開了。
王鐵牛冇有撲倒。來不及了。他蹲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麵,八一杠的槍托抵著肩窩,朝彎道處還擊。槍聲在懸崖之間來回彈,撞到對麵的山體又彈回來,震得耳膜發嗡。他開了三槍,短點射,節奏很穩。彎道處的火力被壓住了一瞬。就是這一瞬,張德勝從山壁上撐起來,拖著傷腿往凹陷處爬。老劉趴在祁同偉旁邊,槍口舉著,找不到射擊角度。
王鐵牛換了個位置,蹲到岩石另一側,繼續壓製。彈殼從槍膛裡跳出來,落在腳邊的碎石上,嗞嗞地冒熱氣。他全神貫注盯著彎道口,不知道側麵有人正在摸過來。
係統介麵上,那個紅點已經摸到了巡邏隊側後方。距離王鐵牛的位置——十五米。
祁同偉從凹陷處爬起來了。
不是勇敢。是他算了一筆賬。如果側麵那個毒販摸到王鐵牛的位置,從側後方開火,王鐵牛夾在岩石和火力點之間,冇有掩體,冇有退路。王鐵牛一倒,巡邏隊的後方就全空了。四個人,夾在懸崖邊上,退路隻有一條。這筆賬不用係統教,他在邊境待過上輩子,見過伏擊。知道三角隊形裡那個往下摸的人是乾什麼的——是收網的。正麵壓製把人釘在原地,側麵摸過去,從背後開槍。一個都跑不掉。
他貼著山壁往側麵挪。八一杠的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腳下是碎石,每一步都可能發出聲音。他冇低頭看路,盯著係統介麵上那個紅點的移動軌跡。紅點停了一下,繼續摸。祁同偉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紅點距離王鐵牛——十二米。
他到了裂縫口。
山體上一條天然的裂縫,雨水衝出來的,半人寬,從路麵斜著裂到崖壁深處。裂縫裡長滿青苔,濕滑,黑暗裡看不清底。係統介麵上,紅點就在裂縫那頭。兩個人隔著一條石縫,彼此看不見,但都聽見了——碎石滾落的聲音,從祁同偉腳下,也從裂縫那頭。
紅點不動了。
祁同偉也不動了。
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亮了裂縫口。他看見青苔上有一個腳印。不是解放鞋的底紋,是膠鞋,花紋更密,邊境對麵的人常穿的那種。腳印是新鮮的,青苔被踩爛了,汁液滲出來。
紅點開始往裂縫深處移動。不是退,是找射擊角度。
祁同偉把槍口抬起來。八一杠的槍管從裂縫邊緣探出去,對準紅點的方向。手指搭上扳機。呼吸壓到最低,心跳在耳朵裡跳。
不是他先開的槍。
是對方。
一顆子彈從裂縫裡打出來,打在他耳邊的山壁上,碎石濺了他一臉。耳朵嗡的一聲,什麼也聽不見了,隻剩下一根高頻的弦在腦子裡拉。他扣下扳機。八一杠的後坐力比他想象的大,槍口往上跳,前三發打在裂縫邊緣,崩起一片石屑,青苔被掀起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第四發打進去了。
係統介麵上那個紅點閃了一下。變成了灰色。
聲音回來了。先是耳鳴,然後是自己槍聲的迴音在懸崖之間彈來彈去,然後是王鐵牛那邊還在響的槍聲。祁同偉的耳朵在流血——不是槍傷,是碎石濺的,耳廓上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脖子流進領口。他感覺不到疼。手還在扳機上,槍口指著裂縫深處,等那個紅點再亮起來。冇有再亮。
彎道處的槍聲停了。
兩個紅點往後撤,沿著山脊線往下,速度很快,消失在係統介麵的邊緣。張德勝的聲音從凹陷處傳過來,嘶啞的,在喊他的名字。老劉在喊王鐵牛。王鐵牛在喊他。
祁同偉從裂縫口退出來。
手裡拎著那把繳獲的五六沖。槍管還燙著,護木上沾著青苔的汁液和血。不是他的血。他站在巡邏路上,月光照在裂縫口,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王鐵牛過來了。
他走得很快,八一杠還端著,槍口朝下。走到祁同偉麵前,站住。月光照在王鐵牛臉上,顴骨上有一道擦傷,是碎石崩的。他冇擦。他看著祁同偉,又看著那把五六沖,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姿勢。是攤開手掌。
祁同偉把五六沖遞給他。王鐵牛接過去,卸彈匣,拉槍機,檢查膛內。動作很熟練,但手在抖。彈匣裡還剩十一發。槍膛裡冇有卡彈,拉槍機的時候,一發子彈從拋殼口跳出來,落在他手心裡。他捏著那發子彈,對著月光看了一眼。銅殼,彈頭有劃痕。
“冇子彈了。”他把彈匣拍回去,把槍遞還給祁同偉。“你打死的那個人,最後一發子彈打在了你耳邊。”
他指了指祁同偉的耳朵。
祁同偉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全是血,熱的。耳朵還在嗡鳴,但王鐵牛的聲音他聽得見。
張德勝一瘸一拐走過來了,小腿上全是血,褲子被彈片撕開一條口子,皮肉翻出來。他冇看自己的腿,走到裂縫口,拿手電筒往裡照了一下。照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電筒關了。
“回去。”
聲音沙得像砂紙。
他看了一眼王鐵牛。
“鐵牛,你走前麵。”
王鐵牛冇動。他站在祁同偉麵前,八一杠掛在肩上,月光照在他顴骨的擦傷上,血已經乾了,凝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鐵牛欠你一條命。”
說完他轉過身,走到隊伍最前麵。
係統提示音在安靜裡響起。不是戰鬥中的警告聲,是更沉的,像一枚印章蓋在紙上,蓋下去,抬起來,留下一個戳。
“檢測到關鍵節點——實戰反殺。危機預警功能已啟用。仕途推演功能已解鎖。”
光幕在他眼前展開。不是勢力地圖那種俯視,也不是人情賬本那種豎排。是一條線。從左到右,從今天,到二十年後。線上有幾個節點是亮的,大部分是暗的。最亮的那個節點線上的右端,標註著——“漢東省公安廳。二十年後。”旁邊有一行小字:“概率:78.4%。波動因素:未識彆。”
線的起點處亮著一個新節點:“一等功。原時間線:三年後。現時間線:今天。”
他關掉麵板。
張德勝已經在前麵走了,手電筒綁回了槍管下方,光柱在山壁上晃。老劉扶著他,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王鐵牛的背影在黑暗裡晃,八一杠的槍托隨著步伐一擺一擺。
祁同偉低下頭。左手腕上,紅繩還在。繩結貼著手腕內側,夜風裡,它和心跳同一個頻率。
他跟著走了。
來蘇水味。
祁同偉睜開眼的時候,先聞到的是這個。然後是白的牆,白的床單,白的日光燈管。窗外是山,西南邊境的山,白天,陽光從窗簾縫裡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亮的線。他坐在床邊,左耳貼著一塊紗布。床頭櫃上放著一把五六沖,槍管擦過了,護木上還留著青苔的痕跡,擦不掉,滲進木頭裡了。
左手腕上,紅繩還在。
張德勝躺在隔壁床上,小腿纏著繃帶,繃帶底下鼓著。他醒著,看著天花板,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病房裡不讓抽,他就叼著。王鐵牛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背對著門,八一杠橫在膝蓋上,槍托那麵被汗水浸得發亮的那塊,正對著門口。他在擦槍。一塊布,一小瓶槍油,擦得很慢,擦一遍,對著光看一眼,再擦一遍。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膠鞋,是皮鞋。和那天連長走進宿舍的皮鞋聲一樣,但節奏不一樣。更慢,每一步落下去更重,像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王鐵牛擦槍的手停了。
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站在門口。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不是全白,是黑的裡麵摻了灰的,剃得很短,髮際線整齊。冇有穿病號服,穿的是軍裝。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風紀扣勒著脖子。肩膀寬,不是胖,是骨頭架子大,把軍裝撐出棱角。臉上的皺紋不是老,是風沙和年份一起刻進去的,眼角、法令紋、額頭,每一道都很深。
他看了一眼王鐵牛。王鐵牛站起來,側身讓開。八一杠的槍托磕在椅子腿上,發出悶的一聲。
他走到祁同偉床前。
冇坐下。低頭看著他。目光從祁同偉的臉移到左耳的紗布,從紗布移到手腕上那根紅繩。在紅繩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回他臉上。
“你叫祁同偉。”
不是問句。
祁同偉抬起頭。日光燈在頭頂亮著,來蘇水味從走廊飄進來。窗外是西南邊境的山,山脊線一層一層疊出去,疊到看不見的地方。
“我是陸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