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一夜------------------------------------------，啤酒沫溢位來，沿著瓶身往下淌。，一隻腳踩在椅子上，舉著半瓶啤酒跟陳海對噴。“你養魚呢！半杯喝了十分鐘！”陳海臉漲得通紅，眼鏡歪到鼻梁上，抱著杯子不撒手：“你管我——我慢慢喝——”。、含蓄的笑。是頭往後仰，眼睛眯起來，聲音從嗓子眼裡直接衝出來的那種。她手裡也攥著一瓶啤酒，瓶口對著侯亮平指指點點：“侯亮平你自己杯子裡還剩多少，你好意思說人家？”，理不直氣也壯：“我那是——我那是留著養螃蟹！”。，手裡轉著一隻空杯子。。侯亮平每隔一會兒就給他滿上，他也喝，但始終留著三分。酒桌上的喧鬨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他聽得到，也笑得出來，但那些聲音進不到心裡去。。，當著幾百號人的麵，他把上輩子跪下去的那條路，從膝蓋底下抽走了。？。但爽完了，腦子裡是空的。上輩子他用了二十年走那條路，走到孤鷹嶺，走到一顆子彈從喉嚨穿過去。這輩子他站起來隻用了三秒。然後呢？他不知道。“祁同偉。”。，把一瓶剛開的啤酒推過來。瓶口冒著涼氣，水珠順著標簽往下滑。
“彆光轉杯子。喝。”
她臉紅紅的。不是那種精緻的、化妝品的紅，是酒精從麵板底下透出來的，從顴骨往耳朵尖蔓延的那種。眼睛亮，嘴唇上沾著啤酒沫，說話的時候舌頭有一點點大，但不嚴重。
他伸手去接。
她遞瓶子的手停了一瞬。不是故意的，是酒精讓動作慢了半拍。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涼的。啤酒瓶剛從冰桶裡拿出來，她的手指也是涼的。
她把手抽回去了。不是慌，是自然的，像被冰了一下。
“你手怎麼這麼涼。”她說。
“你手也不熱。”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剛纔笑侯亮平的那種大笑，是更小的，從鼻子裡哼出來的一聲，帶著一點點意外。
“行，”她把瓶子往他麵前又推了推，“喝了。你欠我一杯。”
“我什麼時候欠你的。”
“剛纔。你轉杯子的時候。”她說得理直氣壯，但耳朵尖更紅了。
祁同偉拿起瓶子，仰頭喝了一口。冰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胸口。
侯亮平已經趴在桌上了。陳海的眼鏡掉在花生殼堆裡，他自己也趴在桌上，兩個人頭對頭，像兩條擱淺的魚。
鐘小艾看了一眼侯亮平，又看了一眼祁同偉。
“他每次聚會都這樣。”
“我知道。”
“你知道？”她歪了歪頭，“你跟他很熟嗎？”
上輩子很熟。熟到他查了我二十年，熟到我在孤鷹嶺上看見他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你終於來了。
“聽說過。”他說。
鐘小艾冇有追問。她拿起自己的酒瓶，把最後一口喝了。仰頭的時候，脖子拉出一條線，喉結下方的麵板泛著喝酒後的粉紅色。她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來。
紅繩。
不是金的，不是玉的。就是一根紅繩，編得緊緊的，貼在她手腕的骨頭上。編法很普通，街頭兩塊錢一根的那種，但戴在她手上，像長在那裡的。
她放下瓶子，發現他在看。
“看什麼？”
“紅繩。”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下意識用另一隻手蓋住。“有什麼好看的。”
“戴多久了。”
“……好多年了。”她的語氣變了一點，不是剛纔鬥嘴的那種亮，低了一點。“我媽編的。小時候給我戴上的，後來就冇摘過。”
她冇再說下去。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蓋住紅繩。
散場的時候，侯亮平是被陳海架出去的。陳海自己也走不直，兩個人勾肩搭背，在走廊裡撞了好幾次牆。鐘小艾在後麵喊：“左邊——左邊是牆——你們倆——”
冇用。又撞了一次。
她歎了口氣，回頭看祁同偉。
“你還能走嗎。”
“能。”
“那你扶我一下。”
她伸出手。不是那種等人來攙的手勢，是隨意的，像對認識很久的人說“搭把手”。
祁同偉握住了她的手臂。
隔著襯衫袖子，她的體溫傳過來。酒後的熱度，從麵板底下往外散。
走廊很長。教職工宿舍的老式建築，燈管隔一個亮一個，明一段暗一段。侯亮平和陳海的笑聲從前麵傳過來，忽遠忽近。
他們落在後麵。
誰都冇說話。
經過一段滅掉的燈管時，她的腳步慢了一瞬。黑暗中她的手臂動了動，不是抽走，是調整了一下位置，讓他握得更穩。
燈亮了。
她低頭看著地麵，耳朵尖的顏色在白色燈光下藏不住。
記憶是碎的。
不是斷片的那種碎。是醒來以後，腦子裡隻剩下幾個畫麵，像被誰從一整卷膠片裡剪出來的幾幀，冇有前因後果，冇有聲音，隻有光。
他記得走廊走到頭的時候，她停了下來。侯亮平和陳海已經拐過去了，前麵是死路，有一扇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抬頭看他。
她問了那句話。
“你今天，為什麼拒婚。”
聲音很輕。不是酒桌上的那種亮，是更低的，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
他冇有回答。她也冇有追問。她隻是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紅繩從袖口滑出來，貼著手腕。
她摸了一下他撐在窗台上的手。
指節。第一章裡，他按在塑膠跑道上、指節發白的那隻手。
她的手指落在他指節上，很輕，像在問——疼嗎。
然後記憶就斷了。
再下一幀，是黑暗裡她的紅繩硌在他胸口。那個編得緊緊的結，貼在他麵板上，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想伸手去碰，但手動不了。不是因為被按住，是因為那一刻他不想動。
然後是她笑了一聲。
不是嘲笑。是那種——他記不清具體的了，隻記得她的氣息撲在他脖子上，熱熱的，帶著啤酒花的苦味和一點甜。她說了一句什麼。
“……你怎麼這麼笨。”
對。就是這句。
她笑他笨。在那種時候。
再然後，全碎了。
陽光。
祁同偉睜開眼的時候，陽光正從窗簾的縫裡切進來，落在他眼睛上。他抬手擋了一下，太陽穴鈍鈍地疼。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他宿舍的天花板。
枕頭上有味道。不是他的味道。洗衣皂，堿味的，漢東大學教職工宿舍每層樓都配的那種，黃色的，便宜，洗過的衣服硬邦邦的。但聞久了，不討厭。
他側過頭。
床是空的。被子掀開的那一側，床單還有褶皺。枕頭上有一根長頭髮，黑的，繞了一個彎。
然後浴室裡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不是尖叫。是“完了”的那種——氣聲比聲音多，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嚨，又自己捂住了嘴。
然後是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了。然後是沉默。那種對著鏡子、看清了自己身上穿著什麼的沉默。
門開了。
鐘小艾從浴室裡衝出來。
她穿著他的襯衫。
白襯衫。他昨天穿的那件。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下襬蓋到大腿，領口敞著。釦子係錯了——第三顆扣到了第二顆的眼裡，領子整個是斜的。鎖骨露出來一大片，麵板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子，是指節硌出來的。
她看見他醒了。
第一反應不是說話，是把襯衫領口攥緊。手指攥著布料，指節發白，和昨晚她摸過的那隻手一樣。
“祁同偉。”
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她伸出一隻手指著他。
“你昨晚——你對我做什麼了。”
“我喝多了。”他說。
“我也喝多了！你少拿這個糊弄我！”她的手指往前戳了一下，差點戳到他胸口，又縮回去。
“你衣服穿反了。”
她低頭。
襯衫釦子係錯了一整排。領口歪的，鎖骨全在外麵。
她的手停在半空。
憤怒的表情還掛在臉上，但底下的東西變了。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嘴唇還保持著說下一個字的形狀，但聲音冇了。
臉還是紅的。從憤怒的紅，慢慢變成另一種紅。
她把手放下來，攥住襯衫下襬，往下拽了拽。冇拽動，襯衫就那麼長。
“……我昨晚。”她的聲音小了很多。“說什麼了。”
“你說侯亮平酒量不如你。”
她愣了一秒。嘴角動了動，差點笑出來，又抿住了。
“……還有呢。”
“你說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不是拒婚。”
“那是什麼？”
祁同偉看著她。
“你昨晚知道是什麼。”他說。“你現在問，是想聽我再說一遍。”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被說中了。
耳朵尖紅了。不是羞的——至少不全是。是被拆穿之後的那種紅。
她站起來，背對著他，把襯衫下襬又往下拽了拽。還是蓋不住什麼。她把他的襯衫脫了，從椅背上抓起自己的衣服。穿衣服的動作不快，但手不抖了。
穿好之後她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冇回頭。
“祁同偉。”
“嗯。”
“你昨晚睡覺的時候，攥著我的紅繩。”
停頓。
“攥了一整夜。”
她把紅繩從門把手上抽回來，攥在自己手裡。
祁同偉看了一眼她攥著紅繩的手，然後看她的臉。
“現在冇了。”
她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這句話不是想好的。是從嗓子眼裡自己出來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找到詞。
然後她拉開門。
漢東的陽光從走廊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門關上了。
房間安靜下來。
祁同偉在床上坐了很久。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
指尖碰到一個東西。
軟的。編得緊緊的。
紅繩。
她手腕上那根。編了好多年的那根。她媽媽編的那根。
繩結鬆開了。不是斷的，是夜裡什麼時候從她手腕上滑下來的。編繩的線被體溫焐過，還帶著一點殘餘的熱。
他攥在手裡。
係統提示音響了。一聲，然後又是一聲。
第一聲：
“主線任務已更新：離開漢東，前往邊境。限時：七日。獎勵：未知。失敗懲罰：係統解綁。”
第二聲：
“檢測到關鍵人物‘鐘小艾’的命運線波動。提示：她的家族與邊境地區存在未公開的聯絡。建議：在邊境任務中關注此人動向。”
祁同偉看著手裡的紅繩。
他把紅繩揣進褲兜裡，站起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拿起來，穿好。
拉開門。
走廊很長。教職工宿舍的老式建築，白天看著更舊。牆皮起了泡，燈管滅了一半。
他走出去。
漢東的太陽和昨天一樣毒。梧桐樹葉子捲了邊。褲兜裡那根紅繩的繩結硌著大腿。
七天。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