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陳岩石有些崩潰,王文革安慰道:「陳老,你怎麼了?」
陳岩石咬了咬牙:「我,我冇事兒!」
王文革看著陳岩石震驚的眼神,輕聲補充:「我在南湖買了房,120平,全款。老婆不用再出去打零工,兒子上了市重點高中,我打算讓他大學,到時候還來崇明這裡上班!」
陳岩石隻感覺自己憋的難受。
在他眼裡,趙德漢就是自己的殺子仇人。
而大風廠,王文革,鄭西坡,自己是他們的恩人。
如今,他有一種背刺的感覺。
「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過的這麼好?」
「這日子,我做夢都不敢想。」王文革又補充了一句:「陳老,趙省長是個好官啊!」
陳岩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想要駁斥,卻發現自己好無力。
四十萬。
不是四萬,不是十四萬,
是四十萬。
一個曾經在舊廠燒鍋爐、月薪八百、逢年過節靠救濟的下崗工人,
如今一年收入抵得上過去半輩子。
他想起當年王文革蹲在廠門口啃冷饅頭的樣子,想起自己拍著胸脯說「大風廠不能倒,倒了工人就完了」……
可如今,舊的大風廠「倒」了,工人卻活了,而且活得比誰都體麵。
王文革見陳岩石臉色蒼白,關心道:「陳老,你冇事兒吧?」
陳岩石難受的要死:「冇事兒,冇事兒!」
……
……
南湖智造與新大風廠的考察結束時,已是下午四點。
夕陽斜照,將嶄新的廠房、整潔的道路、忙碌而有序的工人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考察組成員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神色,李慕華甚至主動提議:「今天所見,可作為全國產業園區建設的範本。」
趙德漢送眾人至車隊旁,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一直沉默站在人群邊緣的陳岩石。
他走上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坦蕩:「陳老,今天您全程看了、聽了、問了。如果還有什麼疑問,現在可以說。」
陳岩石抬起頭,臉色灰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
他想說「你提振經濟老百姓冇獲利」,可眼前是王有田帳本上的分紅數字;
他想說「你在粉飾太平」,可耳邊迴響著王文革那句「四十萬」;
他想說「工人被洗腦了」,可食堂裡那碗八塊錢的紅燒肉、宿舍裡三百塊的夫妻房、球場上奔跑的笑臉……
樁樁件件,真實得刺眼。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字。
所有的指控,在千萬普通人的生計麵前,
顯得如此蒼白、如此自私。
當年打仗,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麼?
如今,這一切都被趙德漢給做到了。
最終,他隻是低下頭,一言不發。
那沉默,不是認輸,
而是信念崩塌後的真空。
自己的兒子,死的冤。
沙瑞金見狀,上前一步,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陳老,您今天走了太多路,也想了太多事。考察組還有後續安排,您先回去休息吧。」
他示意隨行的省委辦公廳人員:「安排車,送陳老回療養院,通知醫生待命。」
陳岩石冇反對,也冇點頭。
他拄著柺杖,緩緩轉身,步履比來時更加蹣跚。
剛走出不到十米,忽然身子一晃,
眼前一黑,
整個人直直向前栽去!
「陳老!」
「快!叫救護車!」
「血壓!快測血壓!」
現場頓時一片慌亂。
沙瑞金第一個衝上前扶住他,觸手冰涼,額頭全是冷汗。
趙德漢立即撥通省人民醫院院長電話:「馬上開通綠色通道,準備心內科ICU!」
……
……
陳岩石被救護車接走後,現場的喧囂漸漸平息。考察組成員陸續上車,準備前往下一站——省發改委聽取經濟執行匯報。李慕華臨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醫院方向,輕輕嘆了口氣,卻冇多言。
人群散去,沙瑞金緩步走到趙德漢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憂慮:
「德漢啊……隻怕陳老還是過不去陳海這道坎。人一老,就容易鑽牛角尖,認死理。今天你做得夠坦蕩了,可他心裡那根刺,怕是拔不出來了。」
趙德漢聞言,卻忽然笑了。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望著遠處南湖智造高高飄揚的國旗,嘴角微揚,語氣輕鬆得近乎調侃:
「沙書記,您這可說錯了。」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看陳老不是難過,是開心得要死!」
沙瑞金一愣,眉頭微蹙:「開心?他剛暈過去……」
「對啊!」趙德漢轉過頭,眼中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平靜,「您想想——他一輩子為工人奔走,為大風廠拚命,圖的是什麼?不就是讓老百姓有飯吃、有房住、有尊嚴?」
他指了指身後嶄新的廠房、籃球場上奔跑的身影、食堂視窗飄出的飯菜香:
「今天他親眼看見,
王文革一年賺四十萬,
王有田蓋了新房買了車,
工人孩子能上重點小學……
他守護了一輩子的人,活好了。
您說,一個老戰士,看到自己畢生信念結出果實,
能不激動?能不熱血上湧?」
沙瑞金怔住,隨即瞳孔一縮——他瞬間明白了趙德漢的深意。
陳岩石不能是「悲憤暈倒」,
必須是「欣慰暈厥」。
因為一旦外界傳出「陳岩石當眾舉報趙德漢未果,氣急攻心入院」,
輿論必然譁然——
「清官之父控訴新省長」
「反腐烈士遺屬遭打壓」……
哪怕毫無實據,也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而若定調為「老革命見民生改善,喜極而泣,情緒激動送醫」——
則是感人至深的主旋律:
一代人守護理想,一代人實現理想。
沙瑞金緩緩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沉穩笑意:
「你說得對……陳老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工人過得好不好。
今天他看到南湖這片新天地,
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激動過度,也是人之常情。」
他拍了拍趙德漢的肩,語氣鄭重:「這件事,我會親自跟宣傳口打招呼,陳岩石同誌是在見證漢東新生時,因欣慰而短暫不適,現已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