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京州清月湖公園。
湖麵燈光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垂柳依依,石徑幽靜。
這是省委大院乾部們慣常晨練的地方——既非辦公場所,又避開了攝像頭與耳目,向來是「私密談話」的首選。
沙瑞金站在湖心亭中,手扶欄杆,望著水麵浮萍隨波輕盪。
他冇穿西裝,隻一件淺灰夾克,神情凝重如鐵。
腳步聲由遠及近。
趙德漢緩步走來,一身深色運動服,手裡拎著保溫杯,臉上帶著一貫的沉穩笑意:「沙書記,這麼早約我?」
「德漢同誌。」沙瑞金轉身,語氣平和,「你來了。」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
沙瑞金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來漢東一年半,GDP增速全國第一,崇明集團落地三大國家專項,聽說,總部遷徙到鏡山湖,現在集團發展已經變成了全國樣板……新聞聯播昨天還說,漢東是科學發展觀的典範。」
趙德漢微微一笑,謙遜道:「都是班子合力,政策托底。我不過是個執行者。沙書記,我們一起來的,這功勞也有你一份!」
知道自己將來肯定是省一把手,趙德漢也不介意分點功勞給沙瑞金。
大多數場合,趙德漢都是給足了沙瑞金麵子。
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的少少的。
吃飽了撐的閒著冇事兒跟沙瑞金鬥個你死我活。
「你纔是最大的功勞!」
沙瑞金搖頭:「是你把政策落了地。光刻機專案卡脖子多年,是你親自帶隊赴美談判,才換來技術合作;十幾萬工人就業,是你引進了崇明集團。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趙德漢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眼神卻漸漸銳利起來。
他放下杯子,直視沙瑞金:「沙書記……您今天約我來,不是為了誇我吧?」
沙瑞金沉默數秒,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德漢,我問你一句——
你和丁義珍,在你任發改委固投司副司長期間,有冇有過任何經濟往來?」
趙德漢瞳孔微縮,但神色未亂。
他緩緩坐直,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這是調查丁義珍,調查到我的頭上了?」
「有人說,青石山專案有問題,環保未達標,你給批了,我想要聽聽你的意見!」沙瑞金開口道:「今晚,我們暢所欲言!」
趙德漢的表情越發的嚴肅起來:「沙書記,我以我的黨性、以我的人格、以我三十年從政的清白歷史擔保——
我趙德漢,冇有收過丁義珍一分錢,冇有為他批過一個違規專案,更冇有參與任何資金轉移或利益輸送!」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加重:
「青石山專案審批,有會議紀要、有專家評審、有環保備案!」
「我個人事項報告年年如實填報,海外無一分存款,子女無一寸房產在國外!」
「趙崇明的錢,是他自己在美國創業所得,有完稅證明、有銀行流水、有投資人背書!」
沙瑞金靜靜聽著,良久,才輕聲道:「可丁義珍死了,臨終前留了遺書和視訊,指認你收賄1800萬美元。」
趙德漢猛地站起,臉色鐵青:「遺書?視訊?在非洲?軍閥手裡?」
「你冷靜一點!」沙瑞金道。
「沙書記,我隻問你,你信嗎?」趙德漢冷冷的開口道:「一個逃亡貪官,在死前突然良心發現,留下完美指控,這不是證據,這是劇本!」
沙瑞金道:「我自然是信得過你的!」
趙德漢道:「有你這句話,我就心安了,但是,沙書記,我還是要說,有人想借丁義珍之口,毀我清譽,亂我漢東!」
頓了頓,他繼續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趙德漢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潑臟水!」
沙瑞金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知道,趙德漢說得合情合理。
若真無辜,這便是最有力的自辯。
湖心亭中,晚風微涼。
沙瑞金望著趙德漢,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重量:「德漢,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趙德漢點頭道:「您說!」
沙瑞金吐了一口氣:「明天上午,我會向中央紀委正式匯報:有重大線索指向代省長趙德漢涉嫌收受丁義珍钜額賄賂,並涉嫌指使他人謀殺證人陳海。」
頓了頓,他繼續道:「請求啟動立案初核程式。」
趙德漢聞言,眉頭緊鎖,但並未暴怒,也未慌亂。
沙瑞金跟自己說這個話,就是推心置腹。
不然,他大可以偷偷摸摸的乾。
提前跟自己說,意思就是,屁股不乾淨,趕緊擦乾淨了。
沙瑞金冇有直接下令查封、凍結、限製出境,而是先私下見麵,這本身就是一種保護。
若真要整他,根本不必多此一舉。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聲音沉穩而堅定:「請您放心,我問心無愧。」
「若中央要查,我全力配合;」
「若有人偽造證據,我也絕不退讓。」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時間會給出答案。」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語氣竟帶上幾分熱忱:
「沙書記,咱們『沙趙配』才一年半,漢東GDP就從全國第十七躍升到第九,財政收入增長38%,崇明集團帶動高階製造落地,這些,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您掌舵,我劃槳!」
他目光灼灼,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
「未來三年,我想跟您一起,把漢東乾到全國前五!
不靠房地產,不靠債務堆,就靠硬科技、實產業、真民生!
您信我一次,我絕不讓您失望。」
沙瑞金靜靜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趙德漢這話既是表態,也是暗示——
「你上報歸上報,但我仍是你的搭檔,漢東的穩定離不開我。」
這是一種高明的政治姿態:不抗拒調查,不撕破臉,反而以「共同事業」為紐帶,將反腐風險轉化為合作契機。
這也是沙瑞金想要看到的。
陳岩石壓的狠,他無法拒絕陳岩石,畢竟有養育之恩。
其次,如果陳岩石真的去北京,事情會鬨的更大,對自己的各方麵的壓力會更大。
自己隻能親自去辦,然後,想儘辦法跟趙德漢做好溝通。
這個局麵是最好的局麵。
「好!」
沙瑞金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下來:
「德漢,我始終相信,一個乾部的能力與操守,應當統一。
正因為看重你治省之才,我才更希望——
你的清白,經得起最嚴苛的檢驗。」
趙德漢鄭重頷首:「我明白。也感謝您,沙書記。」
兩人相視片刻,無需多言,默契十足:
你走程式,我守底線;你保大局,我證清白。
第243章紀委來了!
京州,省委大院,高育良家。
此時此刻,高育良的書房燈還亮著。
窗外夜色沉沉,蟬鳴漸歇,隻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在室內迴蕩。
門被輕輕推開。
祁同偉快步走進來,神色興奮卻壓低聲音:「老師,剛接到訊息——沙瑞金今晚向中央紀委提交了緊急報告,申請對趙德漢立案初核!」
高育良冇抬頭,仍坐在書桌前,慢條斯理地翻著一本《資治通鑑》,隻是手指微微的顫抖了一下。
許久,高育良才抬頭詢問:「真的?」
「真的!」
祁同偉眼中閃著光:「理由是『重大線索指向趙德漢涉嫌收受丁義珍钜額賄賂,並涉嫌指使他人謀殺證人陳海』!丁義珍那封遺書,果然成了致命一擊!咱們這招『禍水東引』,徹底成功了!」
高育良吐了一口氣,淡淡道:「同偉,你太急了。」
祁同偉一愣:「急?老師,機會就在眼前!隻要趙德漢一倒,他在政法、經濟係統的勢力必然崩盤,您就能重回常委會,我……我也能重回公安廳!」
失去權力的感覺實在是太痛苦了。
讓祁同偉好像萬蟻噬心一般。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
高育良合上書,雖然內心深處還是興奮,但是,這會兒還是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你以為,中央會因為一封境外遺書,就拿下一個主政一方、手握國家重大科技專案的代省長?」
祁同偉遲疑地開口道:「你的意思是,趙德漢不會那麼容易被拿下?」
「怎麼可能那麼容易!」
高育良吐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冷靜:
「趙崇明集團,28nm光刻機專案是國家『卡脖子』工程,直接關係晶片自主!「
「nova手機,上下遊產業,隻是單純的靠著nova手機組裝,就十三萬七千名工人就業,背後是十幾萬個家庭!」
「此外,趙德漢來到了漢東一年,漢東GDP全國第九!」
「在這種時候動趙德漢,不是反腐,是自斷臂膀。」
祁同偉皺眉:「可沙瑞金已經上報了!程式一旦啟動……」
「程式可以啟動,也可以暫停。」
高育良打斷他,語氣篤定:「中央紀委接到報告,第一反應不是抓人,而是評估——政治影響、經濟風險、證據可靠性。丁義珍死無對證,遺書視訊孤證難立,趙德漢又毫無破綻……你覺得,他們會批嗎?」
他轉身,目光冷漠:「沙瑞金之所以選擇上報,不是因為他信了遺書,而是因為陳岩石逼得太緊。」
「他必須給老書記一個交代,否則那位老人真去北京鬨起來,局麵更難收拾。」
祁同偉臉色微變,終於冷靜下來:「那……我們豈不是白忙一場?」
「不。」
高育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們冇白忙。」
「趙德漢雖不會倒,但已被釘在嫌疑柱上。」
「接下來,他的每一步都會被緊盯,每一筆資金都會被審查,崇明集團擴張必然受阻,趙崇明回國的錢有問題,經不起查!」
祁同偉道:「那就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這也太……」
「不會的!」高育良搖了搖頭,緩緩的開口道:「「侯亮平和陳岩石的矛頭,全指向了趙德漢,誰還會記得,當年丁義珍外逃,是誰在背後遞了訊息?」
「第一,我們是安全的!」
「第二,陳岩石的能量極大,你別看他退休了,你也不知道他在犄角旮旯裡還有哪個戰友!」
「第三,侯亮平背後的鐘家!」
祁同偉瞳孔一縮,恍然大悟。
高育良走回書桌,拿起茶杯輕啜一口,神色從容:「所以,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慶祝,而是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祁同偉稍微的呆滯了一下。
高育良滿臉微笑:「對,就是靜觀其變,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趙德漢害死了陳海,趙崇明也不乾淨,對不對?」
祁同偉看了一眼高育良,也不得不承認,高育良是真的老謀深算。
頓了頓,高育良道:「讓趙德漢自己去證明清白!」
「讓沙瑞金在『維穩』與『正義』之間左右為難!」
「讓侯亮平在死衚衕裡撞得頭破血流。」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遠:「之前漢大幫在明處,現在漢大幫在暗處,隻要在關鍵的時候稍微推波助瀾,一切都會非常精彩!」
京城。
某會議室,氣氛凝重。
紀委副書記將一份加急報告推至桌中央,語氣低沉:「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上報,稱有境外證人臨終指認代省長趙德漢涉嫌钜額受賄及涉謀殺案。建議啟動初核。」
與會者沉默片刻。
一位領導緩緩開口:「趙德漢主政漢東一年半,GDP躍居全國第九,崇明集團光刻機專案剛通過國家驗收——這個時候動他,經濟風險誰擔?」
另一人補充:「丁義珍死無對證,遺書視訊來源存疑。若係政治陷害,反而寒了實乾乾部的心。」
最終,會議形成意見:原則同意初核,但強調『穩妥審慎、實事求是』,並由中紀委二室派員赴漢東『瞭解情況』,非正式立案,不採取強製措施。
訊息很快通過特殊渠道傳至趙德漢耳中。
當晚,省委大院。
趙德漢站在書房窗前,這會兒正在接電話。
京城有人把中紀委即將到來的訊息告訴了趙德漢:「中紀將派員赴漢,瞭解丁案相關線索。穩,勿躁。」
「我知道了!」趙德漢簡單的回答道。
等到中紀委來到了漢東省的時候。
趙德漢他主動致電中紀委聯絡人,聲音沉穩、坦蕩:
「請轉告組織——
我趙德漢歡迎中紀委來查!
我從政三十年,經手專案上千億,個人事項年年如實申報,海外無一分存款,家中無一件奢侈品。
青石山專案有完整審批鏈,趙崇明資金有合法來源證明。
我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經得起任何調查!」
中紀委的負責人嚴守正沉默片刻,隻回一句:「趙省長態度端正,組織會客觀公正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