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北,寒風卷著焦糊味撲麵而來。
趙德漢沒坐省委配的黑色奧迪,而是直接鑽進孫連成那輛舊桑塔納。
車門一關,暖氣不足,玻璃上很快蒙起一層白霧。
孫連成一邊開車一邊擦汗,手指在方向盤上敲得急:“趙省長,情況比電話裡說的還糟……昨兒夜裡,工人把三輛挖掘機堵在廠門口,澆了汽油,點了火——不是燒廠子,是燒推土機!”
趙德漢眯著眼睛,也感覺到了情況棘手。
大風廠的這幫人,真的是瘋子。
趙德漢繼續道:“消防隊來了兩撥,第一次被攔在外頭,第二次才衝進去,現在火是滅了,但人還在廠裡,拿鐵鏈鎖著大門,喇叭裡一直放《國際歌》……”
趙德漢嗯了一聲,而後道:“現在情況控製住了?”
孫連成道:“應該控製住了,畢竟,李書記都親自過去了!”
趙德漢嗯了一聲,忽然問:“山水集團的拆遷隊,誰批的進場許可?”
孫連成一僵:“是……是市建委簽發的《臨時施工許可》,依據是丁義珍書記之前簽發的《光明區舊改攻堅令》……”
“丁義珍簽的?”
趙德漢聲音很輕,“那現在,這令還有效嗎?”
孫連成不敢答。
趙德漢深吸了一口氣,心中也是有些焦躁,自己這是剛下飛機,漢東省就給自己來了一個狠的。
大風廠
此時此刻,鐵門緊閉,銹跡斑斑的鋼條上纏著十幾道粗鐵鏈,鏈扣焊死,門內,黑壓壓的人影站在煙熏火燎的廠房頂上,有人舉著喇叭,正一遍遍重複:“我們要工作!不要補償!要大風廠活著!”
遠處,幾輛警車紅藍燈無聲旋轉。
李達康站在消防車旁,羊絨衫外罩了件深灰色短大衣,雙手插兜,目光沉靜如水。
他身後,祁同偉穿著筆挺的警裝站在李達康的身身邊。
不久之前,火勢衝天,是陳岩石來了,陳岩石安撫住了群眾的情緒。
此時此刻正處在休戰的狀態當中。
“李書記,不能再拖了。”
祁同偉壓低聲音:“火剛滅,人心最軟——現在強拆,他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您看,連陳岩石都勸他們放人,這就是轉機了,隻要人放走了,我們就把汽油轉移走,直接拆了大風廠!”
李達康也是眯著眼睛,心中不斷地盤算著。
此時此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工裝的老者還在喊話。
這人就是陳岩石,八十二歲,原漢東省檢察院副院長,大風廠改製方案首倡者,也是當年親手把“職工持股會”寫進章程的人。
就聽到陳岩石大聲的嘶吼:“同誌們!我是陳岩石!大風廠是我和你們一起建起來的,廠子的磚,是我一塊塊搬的;廠子的賬,是我一筆筆算的;廠子的股權證,是我一張張發到你們手裡的!”
“今天,我不求你們讓步,我隻求你們——信政府一次!”
“信我陳岩石一次!信政府一次,我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公道的!”
人群靜了下來。
陳岩石的麵子還是擺在這裡的。
陳岩石喘了口氣,轉向消防通道:“讓消防車進來!把二十噸汽油運走!我們不燒東西,我們隻守東西——守我們的飯碗,守我們的廠名,守我們的尊嚴!”
話音未落,廠門內側傳來“哐當”一聲——一把鐵鏈鎖被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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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緩緩退開一條窄道。
消防員推著水帶快步進入,一輛廂式貨車倒車駛入,開始清運汽油桶。
祁同偉臉色微變,湊近李達康:“李書記,就是現在!趁他們心軟,立刻進場!山水集團的推土機已經熱好車了,隻等著這些汽油運出去,我們既可以拆了!”
李達康深吸了一口氣,對身後招了招手:“叫山水集團的人過來。推土機,準備進場。”
祁同偉眼睛一亮。
隨後,拆遷隊長就來到了李達康的跟前。
“李書記!”拆遷隊長恭恭敬敬的開口道。
李達康冷笑:“好大膽子,都敢放火了!”
拆遷隊長一臉委屈道:“書記,這火真不是我們拆遷隊放的。”
李達康冷笑:“火不是你們放的,假警察是你們扮的吧?”
拆遷隊長更是委屈:“這是我組織的……書記,我這也是沒辦法,這廠拆遷太難了,我跟你彙報一下,這個廠早就不屬於大風廠了,它屬於山水集團的,工人就是不講理,一直占著。”
李達康擺了擺手道:“行了,具體事以後再說。你馬上給我準備一台推土機,今晚必須把它拆了!”
拆遷隊長遲疑:還拆?
李達康瞪了一眼這個拆遷隊長。
拆遷隊長苦笑道:“還差兩個……
李達康強硬道:“行,我這就準備去協調。你必須給我執行到位,出了問題我負責!”
正聊著,陳岩石走了過來,顯然也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當即,陳岩石眉頭一皺:“李達康,你這是要幹什麼?”
李達康深吸了一口氣:“陳老啊,不管它是經濟糾紛也好,還是股權爭議也罷,都應該在法律的範疇之內,通過法律途徑來解決,您說對不對?”
陳岩石:“對,這沒錯,是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問題,但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李達康反問道:“現在為什麼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陳岩石:“因為老百姓失望了,不信任了,沒有基礎了!經濟糾紛,你沒處理好;股權爭議,你沒處理好;工人們有了情緒,你開始強調法律途徑了。也就是說,我怎麼欺負你都行,你但凡有了反抗,那就是你的不對!如此這般,雖然不新鮮,但總是不對吧!”
李達康深吸了一口氣道:“陳老,您入黨比我們早,您是我們的老檢察長,您歲數比我們都大,但是,您也不應該做他們的靠山。說句不好聽的話,要沒有您的支援,他們大風廠也不至於和政府對抗到今天嘛!”
陳岩石一聽頓時怒了:“你啥意思?你是不是認為我是老百姓犯罪的擋箭牌啊?你知道他們為啥要對抗嗎?就是因為不法商人坑了他們、害了他們!我為這事兒,給你李達康打過電話、寫過信,你理都不理!不客氣地說,今夜的事,你李達康和京州市委責任不小!”
李達康的語氣也嚴肅起來:“陳岩石同誌,我以黨性和人格向您保證,我既沒收到您的信,也沒接到過您的電話!
陳岩石立刻開口道:“那你就是被架空了!脫離群眾,不接地氣了!”
“我……”李達康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不過,李達康也不打算跟陳岩石說話了,看了一眼拆遷隊長:“拆!”
“你!”陳岩石站起身來,也知道自己沒法跟李達康講道理了,當即,就要走到工人當中去。
警察和工人再度對峙到了一起。
在此刻——
一輛沒有掛牌的深灰色桑塔納,猛地剎停在消防車與推土機之間。
車門推開。
趙德漢跳下車,大聲的開口道:“工人們,聽我說,我是漢東省新來的副省長,我叫趙德漢,大風廠的事,中央任命我趙德漢來處理。”
而後,趙德漢的目光落在了李達康的身上,語氣嚴肅:“李達康,不準你強拆大風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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