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省委小招待所。
易學習坐在會客室的硬木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袖口有些磨邊,皮鞋擦得鋥亮卻已開膠——典型的基層乾部模樣。
雖然說,他說話直接、不會變通,容易觸怒同事或領導。
但是,這個基本的禮儀,他還是有的。
門開了。
沙瑞金和趙德漢並肩走進來。
易學習立刻起身,微微鞠躬:「沙書記,趙省長。」
沙瑞金打量著易學習。
五十多歲,臉曬得黝黑,眼角皺紋深如刀刻,但眼神清亮,不卑不亢。
「坐。」
沙瑞金語氣平淡,「聽說你管的開發區,是呂州唯一冇亂的地方?」
「是。」
易學習點頭,「企業照常開工,工資按時發,稅收一分冇少。」
「為什麼別人停了,你冇停?」易學習問。
「因為我冇等上麵發話。」
易學習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銀行抽貸?我找企業聯保,用應收帳款做質押;夜店關門影響消費?我組織夜市攤群,劃出安全區,公安配合巡邏;外企猶豫?我帶著招商局的人,三天跑完所有審批環節,現場辦公。」
沙瑞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翻開手邊一份材料,忽然問:
「市商業銀行董事長陳誌遠,什麼背景?」
易學習毫不猶豫:
「90年代末,趙立春主政漢東時,把他從縣支行副行長直接提為市行一把手。趙立春調京後,陳誌遠為了自保,主動靠攏高育良,成了『漢大幫』外圍成員。但他不是核心——他隻認利益,不認派係。這次抽貸,是高育良一個電話,他不敢不聽,我可以肯定,趙立春給了他命令!」
沙瑞金與趙德漢對視一眼。
「市公安局副局長李非凡呢?」沙瑞金又問。
「祁同偉的人。」
易學習語氣冷了幾分,「早年跟陳國棟一起辦過『黑案』,收過山水集團的錢。這次夜店封門,就是他帶隊。但他很小心,所有指令都口頭傳達,不留痕跡。目前冇查到他頭上,但……」
他頓了頓:「這是一個蛀蟲,他包養了不少情婦,我相信,隻要是稍微調查,一定會有馬腳!」
沙瑞金眯起眼:「省外招商局駐呂州的王科長?」
「王振華。」
易學習糾正:「這是一個能力相當不錯的人,他聯絡深圳基金,為了招商引資做了不少功勞,但是,這一次壓力太大了,市委給他的壓力有點大,他在陽奉陰違,暗中扶持這些投資商!」
沙瑞金又陸陸續續的問了幾個問題。
易學習對答如流。
什麼人,什麼派係。
能力如何。
心態如何。
等等。
沙瑞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趙省長說你對呂州瞭如指掌,我還以為是誇張。現在看來,你是把整座城,刻在骨頭裡了。」
趙德漢笑了笑:「再怎麼說,也是在呂州乾了二十五年了!」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氣:「易學習同誌,你在呂州這麼多年,能力相當不錯,我問你,如果讓你去當呂州市市長,你有冇有信心,三個月內穩住局麵?」
易學習冇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開膠的皮鞋,也在思考。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如炬:「沙書記,我不敢說『有信心』。但我敢說——隻要給我權力,不設條條框框,不搞平衡照顧,我能讓呂州的企業重新冒煙,讓老百姓夜裡敢出門吃燒烤,讓投資商願意把錢投進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堅定:「我不怕得罪人。我這一輩子,就因為太敢得罪人,纔在正處級上蹲了二十五年。但現在,呂州需要的,不是一個會做人的人,而是一個敢做事的人。」
沙瑞金轉過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後滿意的點點頭:「很好,有擔當!」
沙瑞金點頭,「明天,省委常委會討論你的任命。」
他走回桌前,拿起電話:
「通知組織部,準備材料。
另外……」他看向易學習,「今晚別走了,就在招待所住下。
明天,你跟常委們一起開會。」
易學習愣住:「我……跟常委們?」
「對。」沙瑞金嘴角微揚,「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基層乾部。」
趙德漢笑著拍了拍易學習的肩:「易學習同知,漢東的天,要變了。這一次,輪到實乾家上場了。」
……
……
易學習走後,辦公室裡隻剩沙瑞金與趙德漢。
茶已涼,夜風從半開的窗縫鑽入,吹得桌角檔案微微翻動。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指尖輕叩扶手,若有所思。
趙德漢冇急著走,反而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道:
「易學習同誌這一上,呂州怕是要變天了。」
沙瑞金點頭:「他手裡有刀,眼裡有火,就缺一個名正言順的鞘。」
「可光砍呂州,不夠。」趙德漢忽然話鋒一轉,目光如炬,「漢大幫的根,不在呂州,在全省。」
沙瑞金抬眼:「你什麼意思?」
趙德漢放下水杯,聲音壓低:
「我建議——讓高育良恢復工作。」
沙瑞金眉頭一皺:「什麼?」
「您冇聽錯。」
趙德漢嘴角浮起一絲冷意:「讓他回省委,哪怕隻是掛個虛職,比如省政協主席、或省委專職副書記——但必須公開宣佈,是他『深刻反思、主動配合、協助組織查清呂州問題』,才得以復出。」
沙瑞金眯起眼:「你是想……把他變成祭旗的人?」
「正是。」趙德漢點頭,「您想,呂州一亂,我們順勢換將;若此時高育良『大義滅親』,把周啟明、陳誌遠、李非凡這些舊部推出去頂罪,換來自己復出——他在漢大幫眼裡,就成了叛徒。」
他往前傾身,字字如釘:
「那些還在觀望的漢大幫成員會怎麼想?
『高書記為了自保,連親手提拔的人都能賣!』
從此,冇人再信他,更冇人再聽他。
他就算坐在辦公室裡,也已是孤家寡人。」
沙瑞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一招『借刀殺人,再借人殺刀』。」
「不僅如此。」趙德漢語氣沉穩:「高育良一旦復出,就必須表態支援易學習整頓呂州——否則就是『陽奉陰違』。他若支援,等於親手拆自己的台;他若反對,立刻暴露其『不思悔改』。橫豎都是死局。」
「而對我們來說!」
他頓了頓:「既穩住了京城壓力——趙立春可以向上麵交代『高育良已受教育,正在戴罪立功』;又瓦解了漢大幫內部信任——一石三鳥。」
沙瑞金看了一眼趙德漢。
不得不承認,這一招真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