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隻是對著沈重敬了個軍禮,然後轉身,按下了手中一個黑色遙控器的播放鍵。
大廳中央,那麵臨時掛起的白色幕布,被投影儀的光束瞬間點亮。
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後,晃動的畫麵出現在眾人麵前。
畫麵裡光線昏暗,像是在一間沒有開燈的審訊室。
鏡頭的主角,正是光明區公安分局局長,程度。
經過技術處理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超順暢 】
「你他媽還嘴硬?」
視訊裡的程度,正一臉獰笑,用手指戳著一個渾身濕透、嘴角帶血的年輕人的腦門。
「我告訴你,到了我這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不說?行啊,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李達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非法審訊?
雖然手段過激,但在他看來,為了光明峰專案的大局,這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祁同偉站在他身後,麵色不變,心裡卻在評估著這段視訊可能帶來的影響。
畫麵一轉。
一顆沾著泥水的金屬物體,被程度從那個年輕人胸前扯了下來,丟在地上。
那是一枚勳章。
一枚在昏暗光線下,依舊能辨認出紅色五角星和麥穗圖樣的勳章。
一等功。
「就這破玩意兒,還當個寶?」
視訊裡,程度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抬起了腳。
那隻鋥亮的皮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高高抬起,然後重重落下。
「哢嚓!」
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通過音響傳了出來。
那聲音,比剛才的槍聲還要讓人心頭髮緊。
鏡頭給了一個特寫。
那枚代表著軍人至高榮譽的一等功勳章,在他的腳下被踩得變了形,金色的鍍層崩裂,紅色的綬帶被碾進了地麵的泥水裡。
程度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在鏡頭裡放大,每一個毛孔都透著囂張與殘忍。
李達康正要衝口而出的嗬斥,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大廳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之前李達康的咆哮,程度的哭喊,都消失了。
隻剩下視訊裡,程度那一句如同魔鬼宣言般的話語,在空曠的大廳裡反覆迴蕩。
「在光明區,老子就是法!」
李達康的瞳孔,在那一刻劇烈地收縮。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可手腳卻是一片冰涼。
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他機械地轉過頭,看著癱軟在不遠處,像一條死狗一樣的程度。
他那張因為暴怒而漲紅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青白。
震驚。
憤怒。
還有一股從脊椎骨升起的寒意。
祁同偉站在李達康的身後,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臉色,比李達康還要難看。
煞白,沒有一絲血色。
作為政法係統的高官,他比李達康更清楚,踩踏一等功勳章,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違紀,也不是違法。
這是在向整個軍隊挑釁,是在挖這個國家的根!
趙立春讓他來救人。
可他媽的,這是人嗎?
這是個活生生的政治炸藥包!誰碰誰死!
趙東來和他帶來的那些市局特警,原本還保持著高度戒備的姿態。
可當他們看清螢幕上那一幕時,許多人握著武器的手,都下意識地鬆開了。
他們是警察,他們也曾夢想過建功立業,獲得榮譽。
那枚勳章,是他們許多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夢想。
現在,這個夢想,被一個穿著警服的人,用最羞辱的方式,踩在了腳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恥辱感,在他們心頭蔓延。
他們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
保護這樣一個敗類?
向那些為了維護勳章榮譽而來的軍人開槍?
視訊結束了。
畫麵定格在程度那張狂妄的臉上。
沈重緩緩地從那張真皮轉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軍靴落地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他走到螢幕前,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了畫麵裡那枚被踩踏的勳章上。
然後,他轉過身。
那道平靜的,卻又銳利如刀鋒的視線,刮過李達康那張青白交加的臉。
趴在地上的程度,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把頭埋在臂彎裡,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嗚咽。
李達康抬手,想要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卻發現自己的手臂重得抬不起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終於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程度不是在犯法。
這個蠢貨,是在把他李達康,連帶著整個京州市委,架在火上烤!
是在把他往萬劫不復的深淵裡推!
沈重朝著李達康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身上那股沉凝如山的氣勢,隨著他的腳步,向前推進。
那種無形的壓力,讓這位一向以強硬著稱的市委書記,腳下竟然不受控製地,向後退了半步。
沈重停下腳步,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話語不高,卻像鐘聲一樣,在每個人的腦子裡轟鳴作響。
「達康書記,你看清楚了嗎?」
「這就是你治下的幹部。」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要不惜一切代價來維護的法治?」
沈重的話,像是一把沒有溫度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李達康用憤怒和咆哮偽裝起來的最後一層外殼。
李達康深吸了一口氣。
他強迫自己從那枚被踩踏的勳章上移開視線。
他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亂。
「程度身為公安局長,知法犯法,侮辱軍人榮譽,這是他個人的嚴重問題!」
李達康的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試圖將事件定性。
「我們京州市委,絕不姑息這種敗類!」
「我建議,立即將他革職查辦,移交司法機關,從嚴從重處理!」
他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主動與程度做了切割。
在他看來,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犧牲一個程度,保全整個京州的顏麵,保全他李達康的權威。
祁同偉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點頭。
不愧是李達康,反應夠快。
棄車保帥,雖然狼狽,但卻是最正確的選擇。
然而,沈重隻是看著他,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那表情裡,有嘲弄,還有更深層次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