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的手指懸在手機螢幕上方,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浸濕了警服的領子。
他不敢抬頭看沈重。
那個男人就坐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卻散發著讓整個空間都為之凝結的壓力。
李達康的電話,不過是緩兵之計。
程度心裡比誰都清楚。
李達康眼裡隻有政績,最恨的就是別人給他捅婁子。
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為了幫趙瑞龍遮掩光明峰專案的豆腐渣工程,不僅非法抓人,還把烈士勳章踩在腳下……
李達康會第一個親手斃了自己。
那個暴躁的書記,或許比眼前這個軍人更想讓他死。
在漢東,能救他命的,從來不是市委書記李達康。 追書就上,超實用
而是省委書記,趙立春。
他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來,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旁邊的辦公桌。
「我……我去那邊打。」
他指了指大廳角落的窗台,聲音沙啞。
沈重沒有做聲,隻是輕輕敲擊著真皮轉椅的扶手,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一下,又一下。
程度看到沈重的默許後,快步走到窗台邊,背對著眾人,試圖給自己營造一點虛假的安全感。
他撥通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電話鈴聲響了很久。
……
此時,遠在香港的半山豪宅裡。
泳池的水波蕩漾著,倒映著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
趙瑞龍穿著一身絲綢睡袍,愜意地躺在沙灘椅上,旁邊一個金髮碧眼的私人教師正用純正的牛津腔教他念英語單詞。
「Progress, Mr. Zhao, progress.」
桌上的電話在這時不合時宜地響起,螢幕上跳動著一串亂碼。
看到這個來電,趙瑞龍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他跟程度之間的單線聯絡,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
這個時間點打過來,不會是出了什麼岔子吧?
他有些不悅地拿起電話,劃開了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傳來程度壓抑到極致,近乎諂媚的卑微聲音。
「瑞龍少爺……出事了……」
趙瑞龍坐直了身體,語氣不善。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程度對著話筒,不敢有半句謊言,他知道在趙瑞龍麵前耍小聰明的下場。
「沈重……省軍區的沈重,為了那個記者張曉,帶兵把我的分局給圍了!」
「什麼?」
趙瑞龍的聲音陡然拔高。
「為了一個記者?他瘋了?」
「不是……少爺,關鍵不是那個記者,是記者手裡的東西。」
程度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個張曉,拍到了光明峰專案地下排水渠的視訊。」
「視訊裡清清楚楚,那條主渠是表麵工程,沒有任何泄洪功能。」
趙瑞龍一把推開身邊的外教,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絲綢睡袍滑落在地,露出精瘦但布滿酒色痕跡的身體。
「你說什麼?!」
「視訊……視訊還在他手裡!」
程度繼續匯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給自己宣讀判決書。
「少爺,沈重就是衝著這個來的,他要是把視訊拿到手,捅出去……整個光明峰專案就全完了!」
趙瑞龍的呼吸變得粗重。
光明峰專案,那是他近幾年在漢東撈得最狠的一筆。
上下打點,官商勾結,偷工減料,每一個環節都塞滿了見不得光的利益。
這不僅是錢的問題。
這是他父親趙立春晚年最重要的政績工程,是趙家在漢東權力的象徵。
要是這個專案塌了,他爹那張臉往哪放?趙家在漢東的根基都會跟著動搖!
「廢物!」
趙瑞龍對著電話那頭破口大罵。
「一個記者你都搞不定?我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程度被罵得狗血淋頭,卻連一句反駁都不敢有。
他哭喪著臉。
「少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啊!」
「沈重帶著至少一個警衛連,還有兩輛步戰車,把分局圍得水泄不通。」
「他剛才一槍就把我的刑警隊長給打死了!」
「他隨時可能對我進行審訊,我怕我扛不住啊!」
趙瑞龍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這不是普通的官場鬥爭。
沈重直接動用了軍隊,開了殺戒。
這是掀桌子,這是要開戰!
他不是衝著程度這個小角色來的,他是衝著光明峰專案,衝著他趙瑞龍,衝著整個趙家來的!
趙瑞龍在泳池邊來回踱步,腦子飛速運轉。
「你聽著!」
趙瑞龍的聲音變得陰冷。
「無論如何,給我拖住時間!」
「絕對不能讓他把那個記者帶走,更不能讓他拿到視訊!」
「還有,記住你的身份,你做的事,和我,和趙家,沒有任何關係,聽明白了嗎?」
程度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聽明白了。
這是讓他當棄子。
拖住,怎麼拖?拿命去拖嗎?
不讓他把人帶走,不讓他拿到視訊,麵對那黑洞洞的槍口,他拿什麼去阻止?
趙瑞龍沒說怎麼救他,隻讓他拖延。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耳邊「嘟嘟」作響,像是在為他奏響哀樂。
程度的身體一軟,手機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摔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
螢幕應聲裂開,像一張破碎的蛛網。
他臉色灰敗,緩緩轉過身。
沈重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了他的麵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周衛國快步上前,在沈重耳邊低聲匯報。
「老闆,已經從張曉家中的電腦裡,取回了所有的視訊檔案。」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程度的天靈蓋上。
備份……
自己親自燒毀了記憶體卡,所有的電子裝置都被破壞,怎麼可能有備份,這肯定沈重在炸自己,想要逼自己提前交代!
沈重伸出手。
周衛國一台沾著泥垢的運動相機遞了過去,正是張曉奶奶交給他們的。
沈重拿在手裡,輕輕拋了拋,然後用兩根手指捏住。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個已經徹底失去靈魂的公安局長。
「你的主子,是讓你拖時間吧?」
沈重的聲音很輕。
「我給你這個機會,我等著他們,但要是他們不敢來,你就沒有活著的價值了。」
他頓了頓,平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我也想看看,趙家這次,會把誰推上檯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