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
這個字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飄飄忽忽地落進了侯亮平的耳中。
可這片羽毛,卻比泰山還要重。
這一個字,把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計、所有最後的希望,全都壓得粉碎。
滾?
他就說了這一個字?
侯亮平僵硬的身體猛地綳直,因為長時間彎腰導緻的供血不足,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眼前全是飛舞的黑點。
腰背處傳來的劇烈痠痛,在這一刻全都消失。
一種更加尖銳,更加刻骨的刺痛從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
那是尊嚴被人生生掰斷,再扔在地上用腳底闆反覆碾壓的聲音。
他道歉了。
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向一個他最瞧不起的“丘八”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他忍受了這輩子都未曾有過的屈辱。
他以為,這已經是底線了。他以為,這件事,到此就該結束了。
可他換來了什麼?
一個“滾”字。
不是“起來吧”,不是“下不為例”,甚至不是一句冷嘲熱諷。
就是一個字。
滾。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
這是一種徹底的、發自骨子裡的蔑視。
就像人類,不會跟一隻擋路的螞蟻多說一句話,隻會不耐煩地用腳尖把它踢開。
他侯亮平,在對方的眼裡,就是那隻螞蟻。
“你……”
一股無法遏製的血氣,從胸腔直衝天靈蓋。
侯平猛地擡起頭,那張腫脹的臉因為過度充血,呈現出一種恐怖的豬肝色。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地釘在沈重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上。
滔天的怨毒和瘋狂的恨意,從他的五臟六腑裡噴湧而出。
他想咆哮,他想嘶吼,他想告訴眼前這個男人,他會後悔的!他一定會後悔的!
沈重!
我記住你了!
今天你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來日,我必將千百倍地奉還!
這個仇,不死不休!
他的嘴唇哆嗦著,剛要將心底的瘋狂怒吼出來。
周衛國動了。
那名武警上尉的身形像一堵牆,隻用了一步,就橫在了他和沈重之間。
周衛國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看著他。
那裡麵沒有警告,沒有威脅,隻有一種看死人的漠然。
“嘩啦——”
他身後的十幾名特戰隊員,動作整齊劃一。
十幾支黑洞洞的九五式自動步槍,槍管齊齊下壓,紅色的鐳射點,從侯亮平的胸口,慢慢匯聚到了他的眉心。
空氣,再次凝結。
那股剛剛散去不久的死亡威脅,以一種更加粗暴,更加直接的方式,重新籠罩了他。
理智,終於在死亡的威脅下,戰勝了那股瘋狂的衝動。
侯亮平看著擋在麵前的周衛國,看著那些對準自己腦袋的槍管,他知道,自己現在要是敢多說一個字,對方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就地“控製”。
到那個時候,丟的就不僅僅是臉了。
他會成為整個京城圈子裡最大的笑話。
一個最高檢的處長,在執行“公務”時,被武警當場拿下。
這個汙點,會跟著他一輩子。
他死死地咬著牙關,後槽牙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他嘴裡瀰漫開來。
不行……現在不行……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今天這個梁子,結下了。
他會忍,他會等。
等到一個機會,一個能把沈重徹底踩在腳下,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機會!
侯亮平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將胸口那股幾乎要爆炸的怒火強行壓下去。
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幾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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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
說完這三個字,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他不再看沈重,也不再看周衛國,更不敢去看那些武警特戰隊員投來的、帶著憐憫和鄙夷的視線。
他猛地轉過身。
那個轉身的動作,是如此的倉促,如此的狼狽。
他邁開腳步,朝著樓梯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像是腳上綁了千斤的鐵塊。
水泥地麵上,清晰地迴響著他那混亂而沉悶的腳步聲。
那不是走路的聲音。
那是一個人的驕傲,在一步步走向墳墓的喪鐘。
他身後的那幾個下屬,早就已經嚇破了膽。
聽到侯亮平那聲嘶啞的命令,一個個如蒙大赦。
他們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甚至不敢去攙扶他們的領導,隻是低著頭,手腳並用地跟在侯亮平身後,逃也似的朝著樓下奔去。
那背影,充滿了蕭瑟與怨毒。
與他們十幾分鐘前,踹開樓道大門,意氣風發衝上來時的樣子,形成了無比鮮明,又無比諷刺的對比。
直到那幾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也再也聽不見。
樓道裡那股肅殺緊繃的氣氛,才總算緩和了下來。
十幾名武警特戰隊員,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們雖然是國家的暴力機器,但今晚的場麵,也讓他們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一邊是最高檢,一邊是軍方功勛少將。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幸好,他們的隊長站對了隊。
沈重從頭到尾,都沒有再多看侯亮平一眼。
彷彿剛才那場足以震動京城官場的激烈衝突,對他而言,不過是隨手碾死了一隻在眼前嗡嗡亂叫的蒼蠅。
他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喜悅,也沒有報復後的快感。
依舊是那副平靜到可怕的模樣。
他轉過身,將視線投向一直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的妻子。
當他的視線落在何霞身上時,那一片冰封的湖麵,才終於融化開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何霞的後背。
“沒事了。”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何霞擡起頭,看著自己的丈夫。
之前的驚慌、恐懼、委屈,在此刻已經煙消雲散。
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剛從戰場歸來,就為她撐起了一片天的男人。
心中湧起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溫暖。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周衛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容。
他先是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的隊員們解除警戒狀態,但依舊保持著對整個樓道的封鎖。
然後,他向前邁出了一步,動作鄭重而標準。
他再次麵向沈重,挺直了腰桿。
“啪!”
又是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這一次,他看向沈重的視線裡,除了下級對上級的尊敬,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和崇拜。
他見過了太多所謂的強者,也聽說過太多傳說中的英雄。
但沒有一個,能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
麵對幾十支槍口,麵不改色。
麵對最高檢的強權,談笑間將其碾碎。
這纔是真正的軍人!
這纔是真正的國之利器!
今晚,他不僅是完成了一次任務,更是親眼見證了一段傳奇的開端。
周衛國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一個軍人,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去追隨一個註定要名留青史的將領?
他不想錯過。
也絕不能錯過!
他深吸一口氣,那份屬於軍人對強者的崇拜與追隨之心,再也無法按捺。
他開口,聲音因為激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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