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議室。 看書就來,.超給力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李達康額頭上卻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站在長條會議桌前,手裡捏著一份連夜趕出來的匯報材料,嗓音沙啞。
「……截止到今天上午八點,京州市直接經濟損失已達兩億三千萬。受災商戶六百餘家,報廢車輛超過兩千台。」
李達康頓了頓,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常委,最後停在趙立春臉上。
「這次暴雨是百年一遇的極端天氣,加上光明區地勢低窪,歷史欠帳太多,才導致了這次災情。」
「目前區財政已經捉襟見肘,為了儘快恢復生產生活秩序,我請求省裡能緊急撥付一筆專項救災資金,用於災後重建。」
他說得情真意切,把天災擺在前麵,把客觀原因擺在中間,自己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
趙立春靠在椅背上,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達康同誌也不容易,沖在第一線……」
「嗒。」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斷了趙立春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移向會議桌的另一端。
沈重坐在那裡,一身筆挺的鬆枝綠軍裝。他手裡捏著那枚黃銅彈殼,在實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趙立春眉頭微皺,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沈重沒看趙立春,也沒看其他人,隻是盯著李達康。
「匯報完了?」沈重問。
李達康心裡咯噔一下,強撐著笑臉:「匯報完了。沈書記有什麼指示?」
「指示不敢當。」沈重把那枚彈殼立在桌麵上,「我就問一個問題。李書記做匯報前,看過河西區的災情報告沒有?」
「你所說的京州市一共損失了兩億三千萬,那麼請問河西區占了多少?」
李達康臉色一僵。
「大概瞭解了一些。」李達康含糊其辭,「河西區那邊沒什麼高樓,都是些平房和老舊小區,而且那邊地勢高,排水壓力相比於其他地區相對較小,這沒有可比性。」
「沒有可比性?」沈重笑了笑,那笑容沒進眼底。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將一疊厚厚的檔案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這是省軍區測繪大隊連夜做出來的地形圖和水文分析報告。」沈重拿起自己麵前那一份,翻開,「大家可以看看。」
會議室裡隻剩下翻動紙張的嘩啦聲。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視線落在第三頁的對比圖上。
左邊是光明區,右邊是河西區。
兩張圖上都標註了海拔資料。
「根據測繪資料,光明峰核心商業區的平均海拔,比河西區主城區還要高出三米。」沈重聲音平淡,「李達康,這叫地勢低窪?」
李達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海拔高不代表排水條件好!光明峰那是填湖造出來的,地下水係複雜……」
「你也知道是填湖造出來的。」沈重打斷他,「報告第五頁。河西區過去半年,孫連成帶人在地下三十米搞深層隧道,總長度十二公裡。而你的光明峰專案,為了趕工期,把原本規劃中的三條地下主排水渠砍掉了兩條,改成鋪設普通管網。」
沈重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省下來的那五千萬預算,全被你拿去搞亮化工程,給大樓裝LED屏了。結果呢?暴雨一來,你的LED屏亮著,下麵老百姓的車在水裡泡著。」
「這叫什麼?」沈重身子前傾,盯著李達康的眼睛,「這叫隻要麵子,不要裡子。」
李達康手裡的匯報材料被捏皺了。
「沈政委,話不能這麼說!」李達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光明峰是京州的門麵,不搞得漂亮點怎麼招商引資?怎麼拉動GDP?我也是為了京州的發展!」
「發展?」
省長劉長春突然開口了。他放下手裡的報告,摘下眼鏡擦了擦。
「達康書記,如果所謂的『發展』是建立在老百姓財產損失幾個億的基礎上,那這種GDP不要也罷。這份資料對比太刺眼了。河西區零損失,光明區成了爛攤子。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網上的輿論你不是沒看到。」
「這次教訓很深刻啊,我看那個光明峰二期專案,是不是先停一停?」
要是以前,劉長春這種騎牆派絕不會輕易表態。但現在沈重有理有據帶頭砸場子,連趙立春都沒吭聲,傻子都知道該站哪邊。
「我也說兩句。」高育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有些同誌啊,步子邁得太大。孫連成同誌我也接觸過,以前覺得他木訥,現在看來,這纔是乾實事的樣子。不像某些麵子工程,經不起老天爺的一泡尿。」
李達康猛地轉頭看向趙立春,眼神裡滿是求救的意味。
那是他的老領導,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趙立春手裡拿著那份報告,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紅筆圈出的結論上:【人禍大於天災】。
他甚至沒抬頭看李達康一眼。
如果是平常,他肯定會和稀泥,保一保自己的這員大將。但沈重這份報告太狠了,資料詳實,邏輯嚴密,連軍方的測繪章都蓋上了。
這是鐵案。
誰這個時候幫李達康說話,誰就是跟老百姓作對,跟科學作對。
趙立春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擋住了臉上的表情。
「看來,我們在城市規劃的理念上,確實出了偏差。」趙立春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李達康心裡最後那一絲希望滅了。
他感覺渾身發冷,即便是在冷氣充足的會議室裡,後背也被冷汗浸透了。他成了棄子。
沈重靠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枚黃銅彈殼。
「我提議,在全省範圍內推廣河西區的城市管網建設經驗。」沈重語氣不容置疑,「既然孫連成同誌做出了成績,就讓他來給大家上上課。至於光明區這次的損失……」
沈重停頓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李達康的臉。
「達康書記,兩億三千萬,達康書記,這不僅僅是天災,更是人禍,這筆帳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