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成沉默半晌,抓起桌上的紅星二鍋頭,也沒看來人,仰頭就是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進胃裡,嗆得他連連咳嗽,眼淚都咳了出來。
「沈常委,你看人真準。」孫連成抹了一把臉,也不管什麼儀態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架昂貴的望遠鏡,「全京州都說我孫連成是個混子,是個連表都填不利索的廢物點心。」
「可誰他媽天生就是混子?」
孫連成聲音突然拔高,指著外麵的夜空。
「我也是名牌大學建築係的高材生,我也想乾點實事。剛當區長那會兒,我提議搞智慧城市,搞雨汙分流。結果呢?」 找好書上,.超方便
孫連成苦笑一聲,又灌了一口酒。
「李書記說,那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沒法給京州長臉。他要的是摩天大樓,是光明峰專案,是能上電視的政績。我的那些方案,在他眼裡就是浪費錢。」
沈重坐在藤椅上,安靜地聽著,手裡剝著花生米。
「所以你就躲進星星裡去了?」
「不然呢?」孫連成攤開手,「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我不想像丁義珍那樣貪,也不想像以前的副區長那樣累死在工地上還挨罵。我看星星,至少星星不會罵我,也不會給我穿小鞋。」
「有點道理。」沈重把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不過,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腦子裡那些真東西。」沈重指了指孫連成的腦袋,「李達康不懂技術,他是個典型的行政官僚。但在我看來,一個懂技術的官員,比十個隻會拍桌子的書記都值錢。」
孫連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發直。
多久沒人跟他說過這種話了?
「老孫。」沈重換了個稱呼,「如果現在不用考慮李達康,不用考慮GDP,也不用考慮經費,你最想幹什麼?」
孫連成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盯著沈重的眼睛,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幾秒鐘後,孫連成猛地放下酒杯,踉蹌著站起身。
「你等等。」
他衝進書房,那是他平時連保姆都不讓進的禁地。
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傳來。
兩分鐘後,孫連成抱著一個落滿灰塵的藍色檔案箱跑了出來。
他把箱子重重拍在陽台的小圓桌上,震得花生米都跳了起來。
「這東西,我做了十年。」
孫連成開啟箱子,拿出一疊厚厚的圖紙和報告書,封麵上寫著一行黑體大字:《京州市地下管網與城市排澇係統規劃書》。
「京州是老城,地下管網是一百年前法國人留下的底子,早就爛透了。隻要一下暴雨,光明區就能看海。」
孫連成翻開圖紙,手指在上麵劃過,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才翻箱子沾的灰。
「我想搞深層隧道排水係統,把整個京州的地下打通。平時排汙,戰時人防,暴雨時泄洪。這是百年大計,是城市的良心!」
他的眼睛在發光,不再是那個看著星星發呆的死魚眼。
「但這玩意兒造價太高,工期太長,而且埋在地下誰也看不見。我給李達康匯報過三次,第一次他讓我滾,第二次他把報告摔我臉上,第三次……」
孫連成沒說下去,隻是自嘲地搖搖頭。
沈重伸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規劃書。
指尖觸碰到紙張的一剎那,腦海中那種玄妙的感覺再次浮現。
作為穿越者,他清楚記得幾年後那場席捲京州的特大暴雨。
那是京州的劫數,也是無數官員的墳墓。
而這份方案,就是唯一的解藥。
沈重翻看得很仔細,每一張圖紙,每一個資料,都透著專業和嚴謹。
這不是一份報告,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最後的倔強。
十分鐘過去,陽台上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孫連成緊張地搓著手,像個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小學生。
「啪。」
沈重合上規劃書,手掌壓在封麵上。
「李達康不要,我要。」
孫連成猛地抬頭。
沈重看著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收拾東西,明天去河西區報到。」
「啊?」孫連成腦子有點轉不過彎,「去……去河西區幹嘛?視察?」
「去當常務副區長。」
沈重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在規劃書的封麵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職務降半級,但我給你加個擔子——河西區總規劃師。」
孫連成張大了嘴巴,酒醒了一半。
從光明區的行政一把手,變成河西區的二把手?
這在官場上叫貶謫,叫流放。
「怎麼,嫌官小?」沈重看著他。
「不是……這不是官大官小的問題。」孫連成結結巴巴,「沈常委,您這是圖什麼啊?河西區那窮地方,我要是去了,這就是……」
「河西區現在是窮,但以後會是京州的新中心。」
沈重打斷他,手指敲了敲那份規劃書。
「何霞是一把手,她懂民生,也聽得進意見。你去那裡,不用看誰臉色。」
沈重站起身,走到陽台邊緣,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市。
「我要你在河西區,把這張圖紙變成現實。錢,我讓軍區和省裡想辦法;人,工兵團給你調一個營;權,隻要是工程上的事,你說了算。」
「三年。」沈重轉過身,豎起三根手指,「我要讓河西區成為京州乃至漢東規劃最先進的城區。」
孫連成呼吸急促起來。
錢給足,人給夠,權給全。
這是每一個技術官員做夢都不敢想的待遇。
相比之下,那個還要看李達康臉色的光明區區長,算個屁?
那個整天隻能在陽台上看星星的日子,算個屁?
一種久違的熱血衝上頭頂,燒得他臉皮發燙。
「沈常委,你說真的?」孫連成聲音發顫。
「軍中無戲言。」
沈重伸出手。
孫連成看著那隻手,沒有絲毫猶豫,兩隻手緊緊握了上去。
「幹了!」
孫連成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二鍋頭,也不倒杯子裡了,直接對著瓶口吹了個底朝天。
「咣!」
空酒瓶重重砸在桌上。
「哪怕是當個科員,隻要能把這個規劃落實,把這地下管網搞通,我孫連成這條命賣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