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執行力確實沒得說。
上午剛在會上拍了桌子,下午三點,市財政局的封條就貼到了河西區財政局的係統後台上。
「何書記,剛收到通知,帳戶全凍了。」
區財政局長老王推門進來,臉色比外麵的陰天還難看。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連辦公經費那塊都封了?」何霞放下手裡的筆。
「封了。」老王把一張紅標頭檔案的影印件放到桌上,「市裡的意思是,什麼時候咱們能拿出十億以上的工業專案落地合同,什麼時候解凍。在這之前,連買A4紙的錢都得打報告特批。」
何霞看著那張紙,上麵鮮紅的公章像是一張嘲諷的笑臉。
這就是李達康的手段。
不跟你吵,不跟你鬧,直接掐斷你的糧道。
沒錢,區政府就是個空架子,什麼民生,什麼改造,全是空談。
「知道了,你去忙吧。」何霞擺擺手。
老王沒動,欲言又止。
「還有事?」
「供電局那邊剛才也來了電話。」老王聲音壓得很低,「說是這一片的線路檢修,今晚路燈……可能亮不起來。」
何霞猛地抬頭。
「檢修?早不檢修晚不檢修,偏偏今天檢修?」
老王苦笑:「人家說了,是配合市裡的節能減排號召。咱們區不是納稅大戶,用電指標得讓給高新區那些工廠。」
何霞把手裡的鋼筆重重拍在桌上。
這哪裡是檢修,分明是做給她看的。
是要告訴全京州,跟市委對著幹,連路燈都不配亮。
天色漸暗。
原本該亮起的街燈,今晚像是瞎了眼。
整條河西大街陷入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駛過的車燈劃破黑暗。
區長辦公室的電話開始響個不停。
「餵?區政府嗎?怎麼回事?路燈為什麼不亮?我剛才下班差點掉溝裡!」
「是不是不管我們死活了?」
「要是再不亮燈,我們就去市委告狀!」
接線員嗓子都喊啞了,解釋說是線路故障。
但沒人信。
更糟的是,晚上八點,京州晚報的電子版就推送了一條新聞。
標題很聳動:《河西區管理混亂,基礎設施癱瘓,誰該為此負責?》
配圖是漆黑的街道,還有幾個模糊不清的群眾在指指點點。
文章裡沒提財政凍結,沒提供電局掐電,隻說區委班子能力不足,導致民怨沸騰。
這把火,燒得精準又毒辣。
何霞坐在昏暗的辦公室裡,桌上的盒飯早就涼透了,一點油花凝固在菜湯表麵。
她沒開燈,就這麼坐著。
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要把人淹沒。
這就是官場。
沒有硝煙,卻比戰場更殘酷。
哪怕你想做好事,隻要擋了別人的道,隻要不符合上頭的意圖,就會被碾得粉碎。
「哢噠。」
門鎖輕響。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走廊裡的光漏進來一條縫。
沈重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沒穿軍裝,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何霞聽到動靜,趕緊抹了一把臉,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沈重把保溫桶放在桌上,順手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刺眼的白熾燈光亮起。
何霞下意識地抬手擋眼,不想讓丈夫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
沈重走過去,把她的手拉下來。
「哭過?」
「沒有。」何霞偏過頭。
沈重沒拆穿她,隻是擰開保溫桶,裡麵是熱騰騰的雞湯,香氣一下子沖淡了屋裡的寒意。
「李達康這人,是把好刀,也是把快刀。」
沈重盛了一碗湯,遞到何霞手裡。
「他想用這種方式逼你低頭,逼你承認搞民生是錯的,搞GDP纔是對的。」
何霞捧著碗,手心的溫度傳遍全身。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她低聲問,「如果不搞那些專案,財政也不會這麼緊,也不會……」
「你沒錯。」
沈重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麵,眼神很穩。
「錯的是這個世道,是那些隻看數字不看人的人。」
「喝湯。」沈重敲了敲桌子,「喝完回家睡覺。」
「可是外麵……」何霞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老百姓在罵,治安也……」
「明天就不罵了。」
沈重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黑暗。
「有些人覺得手裡握著電閘,就能控製光明。」
「那我們就讓他看看,到底誰說了算。」
沈重轉過身,揉了揉何霞的頭髮。
「剩下的事交給我。」
半小時後。
沈重走出區政府大樓。
一輛綠色的軍用越野車停在陰影裡,像一頭潛伏的猛獸。
周衛國坐在駕駛位,看到沈重出來,立刻發動車子。
沈重拉開車門坐上去,沒急著讓周衛國開車。
他降下車窗,點了一根煙。
菸頭明滅,映照著他不怎麼好看的臉色。
遠處,隔著一條江,市委大樓燈火通明。
每一層都亮著燈,光彩奪目,像是這座城市的燈塔,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漆黑一片的河西區。
「老周。」
「到。」周衛國把著方向盤。
「你看那邊。」沈重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市委大樓,「亮嗎?」
「亮。」周衛國實話實說,「看著挺刺眼。」
「是啊,挺刺眼。」
沈重吐出一口煙霧。
「隻許州官點燈,不許百姓走路。這京州的規矩,是該改改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衛國。
「查過沒有,市委大樓那邊的供電線路,跟咱們哪個單位有重疊?」
周衛國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張圖紙,開啟閱讀燈。
「查了。市委大院和咱們東郊雷達站的一號備用線路,走的是同一個變電所。那個變電所是軍民兩用的,不過控製權在咱們手裡。」
「那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