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烙進了侯亮平的耳膜。
不是通過法律程式,不是經過內部審查,而是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來自軍方的、絕對強勢的姿態,直接下了定論。
誤會?
他帶著人,上門合法詢問,人沒帶走,自己被揍了一頓不說,還被槍頂著腦袋。
最後換來一句輕飄飄的“誤會”?
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侯亮平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他想咆哮,想質問憑什麼!
可週衛國根本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
那名武警上尉的聲音,如同上了膛的步槍,冰冷而清晰地繼續宣佈著後續的命令。
“上級要求,最高檢相關人員,深刻檢討自身行為!”
話音未落,周衛國的視線如同實體化的刀片,從侯亮平腫脹的臉上刮過。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每一個字都有足夠的時間發酵。
“並,全力配合沈重少將的一切需求!”
“配合!”
這個詞,比“誤會”的殺傷力大了十倍不止!
就在十幾分鐘前,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執法者,對何霞說著“請你配合”。
而現在,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最高檢反貪總局,卻成了需要“配合”的一方。
配合的物件,正是他眼裡的“社會底層”、“退伍兵家屬”!
身份的瞬間顛倒,帶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徹底碾碎尊嚴後的巨大羞辱感。
“嗬……”
侯亮平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如同困獸般的嘶鳴。
他感覺整個樓道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變成了實質的針,一根根刺進他的麵板,刺進他的骨髓。
他身後的那幾個下屬,臉色早已白得像紙。
他們終於從領導那撕心裂肺的電話咆哮,和眼前這道荒謬絕倫的命令中,拚湊出了一個讓他們肝膽俱裂的事實。
他們跟著侯亮平,不是踢到了鐵闆。
他們是開著一輛自行車,迎麵撞上了一艘滿載核彈的航空母艦!
周衛國宣佈完命令,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猛然轉身,麵向沈重,再一次立正。
“啪!”
軍靴的後跟發出一聲脆響。
“報告少將!命令傳達完畢!請您指示!”
他的身形筆挺如槍,敬禮的姿勢標準到可以寫進教科書,用最直接的行動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隻要將軍不發話,今天這裡,誰也別想動。
然而,沈重卻連一個餘光都沒有分給他。
也沒有分給癱軟在地的侯亮平。
他甚至沒有去看妻子何霞,隻是將平靜的視線,投向了樓道盡頭那扇蒙著灰塵的窗戶。
彷彿窗外的夜色,都比眼前這場鬧劇更有吸引力。
這種徹底的、純粹的無視,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加傷人。
它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侯亮平的喉嚨,將他剛剛湧起的所有不甘、憤怒、怨毒,全部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舞台上拚命表演,卻發現台下根本沒有一個觀眾的跳樑小醜。
所有的掙紮,都顯得滑稽而可悲。
“如果他今天不原諒你……”
“你就不用回來了,自己寫好遺書,直接去軍事法庭報到吧!”
領導那絕望而冰冷的最後通牒,一遍遍在他腦海中迴響。
沒有退路了。
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要麼,低下他那顆自詡高貴的頭顱,向這個他最看不起的、剛剛還被他扇了一巴掌的男人,祈求原諒。
要麼,他二十多年來靠著家世和鑽營 쌓起來的一切,都將在今夜,化為烏有。
理智在瘋狂地尖叫,命令他立刻跪下,抱住那人的大腿,用盡一切辦法求得生機。
可骨子裡與生俱來的驕傲,卻像一根撬棍,死死地撐著他的膝蓋,讓他無法彎曲。
他是侯亮平!
是最高檢的明星處長!
是無數人仰望和巴結的物件!
他怎麼能……怎麼能向一個“丘八”低頭?!
時間,在這一片死寂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砂輪,在他的尊嚴上來回打磨,發出刺耳的聲響。
周衛國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紋絲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身後的武警特戰隊員,組成了一道鋼鐵的人牆,封鎖了所有的空間和可能。
侯亮平的那幾個下屬,已經快要被這凝固的空氣壓垮了,看向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哀求。
他們在求他,救救他們,也救救他自己。
終於。
在這種無聲的、足以將人逼瘋的重壓之下。
侯亮平那雙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拳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根根手指,艱難地、緩緩地鬆了開來。
他擡起了頭。
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錶情,隻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視線越過周衛國的肩膀,落在了那個依舊隻留給他一個背影的男人身上。
然後,他動了。
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沈重的方向,艱難地,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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