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
但他必須把這個會開下去,還得按他的節奏結束。
要是就這麼散了,他這個省委書記的臉麵就真的丟盡了。
“國富同誌,查案是紀委的職責,具體工作你們會後去對接。”
趙立春把手裡的檔案重重合上。
“現在還是常委會時間,我們繼續討論沈重同誌的問題。”
趙立春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火氣強行壓下去。
他的目光越過長條會議桌,落在左手邊第五個位置上。
那裡坐著省委組織部部長,吳春林。
這是趙家班的核心成員,也是趙立春手裡最鋒利的一把軟刀子。
組織部長管帽子。
隻要吳春林從組織程式、幹部任用原則的角度出發,批評沈重“個人英雄主義”、“無組織無紀律”,就能把話題從具體的案件上扯開,拉回到“黨性原則”這個虛無縹緲卻又無比正確的層麵上。
趙立春給了吳春林一個眼神。
那眼神很明確:上,給我咬住他。
吳春林接收到了訊號。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手伸向麵前的話筒。
按照預定劇本,他這時候應該義正言辭地指出,沈重這種繞過省委、獨斷專行的做法,是對組織原則的踐踏,不利於班子團結。
可是。
就在吳春林準備開口的那一剎那,他對麵傳來一聲輕響。
“啪嗒。”
沈重把手裡的鋼筆帽合上了。
聲音很輕。
但在隻有空調風聲的會議室裡,這聲音就像是直接在吳春林耳邊打了個響指。
吳春林心裡猛地一跳。
他轉過頭,正好對上沈重的目光。
沈重沒有看趙立春,也沒有看田國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右手食指在那本黑色的筆記本封麵上輕輕滑動。
一下。
兩下。
那個動作很慢,很隨意。
但在吳春林眼裡,那根手指就像是在描繪他的仕途終點線。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接到的那個電話。
電話是陳岩石打來的。
“春林啊,昨晚有人跟我打電話,說你當年從林城調任省委時的一些檔案,說是有些手續不太清楚,想找個機會跟你核實一下。”
當時吳春林隻覺得後背發涼。
他當年的升遷之路確實有些不怎麼光彩的運作,這件事做得極為隱秘,連趙立春都不清楚細節。
沈重怎麼會知道?
現在看到那個黑色的筆記本,吳春林懂了。
這哪裡是筆記本,這就是一本生死簿。
連朱吉昌小舅子的中介費、周桂春小姨子的代持股份都能查得一清二楚,他那點陳年舊賬,在這個兵王麵前算個屁的秘密。
吳春林喉結滾動了一下。
趙立春還在看他,目光裡帶著催促。
沈重也在看他,手指依然在筆記本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一邊是栽培自己的老領導,一邊是隨時能把自己送進去的活閻王。
怎麼選?
其實根本不用選。
趙立春能給他帽子,但保不住他的命。
看看朱吉昌現在的熊樣就知道了。
沈重手裡握著的,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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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春林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神變了。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開口了。
“既然書記讓我說兩句,那我就談談我的看法。”
吳春林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很快就調整過來,變得渾厚有力。
趙立春臉色稍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聽吳春林的反擊。
“剛才大家討論得很熱烈,沈重同誌提供的資訊量也很大。”
吳春林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
“作為組織部長,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們的幹部選拔導向,是不是出了偏差?”
趙立春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這開頭不對勁。
吳春林沒看趙立春,他語速加快,聲音拔高。
“長期以來,我們有些同誌,眼睛裡隻有GDP,隻有招商引資的資料。為了這些資料,可以犧牲環境,甚至可以犧牲國防安全!”
“朱吉昌同誌的問題,是個例嗎?”
“我看未必!”
吳春林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這種隻看政績、不講政治、不顧大局的幹部,是怎麼被提拔到重要崗位上來的?”
“這是我們組織部門的失職!”
趙立春的眼睛瞪圓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在批評沈重嗎?
這分明是在挖趙家班的根!
是在質疑他趙立春的用人眼光!
“沈重同誌今天的這番話,雖然聽起來刺耳,甚至有些同誌覺得手段激進。”
吳春林轉頭看向沈重,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討好的“公正”表情。
“但我覺得,這正是漢東官場目前最稀缺的東西!”
“我們需要這種敢於直言、敢於碰硬、敢於揭開蓋子的勇氣!”
“如果連戰備安全都成了某些人斂財的工具,那我們還談什麼執政為民?談什麼長治久安?”
吳春林越說越激動,彷彿化身為正義的使者。
“我提議,組織部要以這次事件為契機,在全省範圍內開展一次幹部作風大整頓!”
“對於那些屍位素餐、甚至危害國家利益的害群之馬,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是誰的人,都要堅決清除出幹部隊伍!”
這一刀,捅得太狠了。
直接紮進了趙立春的心窩子。
連組織部長都反水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趙家班人心散了。
說明大家都在找後路了。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看趙立春現在的表情。
隻有沈重。
他鬆開了按在筆記本上的手,身體往後一靠,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那種笑,帶著幾分譏諷,又帶著幾分掌控全域性的淡然。
他什麼都沒做,隻是把一個本子放在桌上,就瓦解了漢東最堅固的權力堡壘。
“哢。”
一聲脆響打破了寂靜。
趙立春手裡的茶杯蓋,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紫砂的碎片紮進了他的指腹,但他感覺不到疼。
隻有滔天的怒火和深深的無力感。
吳春林說完這番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不敢看趙立春那雙要吃人的眼睛,低著頭看著麵前的桌麵,聲音低了下來。
“我的發言完了。希望能引起大家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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