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吉昌的話講完,會議室裡沒人接茬。
大夥都在看沈重。
這位年輕的常委依舊沒擡頭,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劃著,像是正在記錄什麼重要的工作指示。
這種無視的態度讓朱吉昌臉上有些掛不住。
就在這時,桌子被重重敲了兩下。
“咚、咚。”
聲音是從斜對麵傳來的。
李達康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墩,臉拉得很長。
趙立春眼皮微擡,看向這位向來隻關心GDP的京州市委書記。
“達康書記有話要說?”
李達康也沒客氣,直接把筆記本翻得嘩嘩響。
“我說兩句。”
他扯了扯襯衫領口,目光掃過沈重,最後落在趙立春臉上。
“剛才吉昌同誌提到的投資環境問題,我覺得很有必要重視。”
“京州最近也有幾個外資專案在談,本來都要簽約了,結果對方突然說要再觀望觀望。”
李達康豎起一根手指,指節敲擊著桌麵。
“為什麼觀望?人家怕啊!”
“人家聽說漢東最近動不動就出動軍隊,動不動就封鎖現場,這種環境誰敢把真金白銀投進來?”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李達康不是趙立春那個圈子的人,這是公認的事實。
甚至在很多時候,李達康為了政績,沒少跟省裡頂牛。
但今天,連他也站出來向沈重開火了。
雖然出發點不同,但這把刀子捅得夠深。
“有些同誌,我不點名。”
李達康轉頭看向沈重,眉頭擰成個疙瘩。
“抓貪腐,抓違紀,我李達康舉雙手贊成。”
“但能不能講究點方式方法?能不能考慮一下地方經濟的大局?”
“你要是把投資商都嚇跑了,把漢東的經濟搞垮了,就算抓了一萬個貪官,老百姓喝西北風去嗎?”
李達康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我的態度很明確:我不反對反腐,但我堅決反對搞運動式執法,堅決反對破壞來之不易的穩定局麵!”
說完,李達康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重重靠回椅背上。
會議室裡又安靜下來。
這番話的分量很重。
如果說朱吉昌的發言還帶有派係鬥爭的嫌疑,那李達康的表態,完全是從行政長官的角度出發,佔據了發展的道德高地。
劉長春低頭喝茶,掩飾住眼底的憂慮。
大勢已去。
現在常委會上超過半數的人都表明瞭態度,而且理由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
這不僅是圍剿,這是要徹底把沈重釘死在“不懂政治、破壞發展”的恥辱柱上。
陳懷坐在記錄席上,筆尖飛快地遊走。
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會後的通稿該怎麼寫了。
《省委常委民主生活會強調:堅持法治思維,維護經濟發展大局》。
很完美的標題。
趙立春看著沈重,臉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快意。
這就是漢東。
任你是過江猛龍,到了這片地界,也得盤著。
“達康書記的話糙理不糙。”
趙立春接過話頭,語氣平緩有力。
“發展是硬道理,這是我們執政的基石。”
“任何脫離了這個基石的行為,都是不負責任的,都是要被歷史問責的。”
他把手裡的佛珠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今天的會議開得很成功,大家暢所欲言,指出了問題,也表明瞭態度。”
“我想,對於沈重同誌來說,這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
趙立春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做出了總結陳詞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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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家意見這麼統一,我看就不必再討論了。”
“沈重同誌,你剛來漢東,可能對地方工作確實不太熟悉,行事有些……魯莽。”
“這個詞可能不太好聽,但卻是同誌們的心聲。”
“我建議,你在會上做一個深刻的檢討,表個態。”
“以後凡是涉及到軍地關係的重大行動,必須先上常委會討論,必須經過省委批準。”
趙立春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就是最後通牒。
要麼低頭認錯,交出行動指揮權。
要麼死扛到底,徹底被孤立在漢東權力的邊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穿著鬆枝綠軍裝的年輕人身上。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想看看這位讓鍾家都吃了癟的年輕人,到底還能不能翻盤。
朱吉昌抱著膀子,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周桂春則是低頭整理著麵前的檔案,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就在這時。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會議室的寧靜。
聲音不大,但在隻有空調風聲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重合上了那個黑色的筆記本。
他把鋼筆仔細地插回口袋,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剛剛聽完一堂無聊的講座。
趙立春皺了皺眉。
沈重擡起頭。
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沒有哪怕一點點被圍攻的窘迫。
甚至,他還笑了。
那種笑意不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驚肉跳的寒意。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雙手隨意地搭在桌沿上。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人感覺到一種撲麵而來的壓迫感。
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氣場。
坐在他對麵的朱吉昌下意識地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感覺喉嚨有點發緊。
沈重沒有看趙立春,也沒有看李達康。
他的視線在每一個常委臉上劃過。
最後,停在了朱吉昌身上。
“趙書記剛才讓我做檢討。”
沈重開口了,聲音低沉磁性,聽不出喜怒。
“檢討什麼?檢討我抓了幾個想要掏空國家的蛀蟲?還是檢討我沒讓某些人的黑手伸進戰備庫?”
趙立春臉色一沉:“沈重同誌,注意你的態度!”
沈重根本沒理會趙立春的嗬斥。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麵前那個黑色的筆記本。
“既然是民主生活會,那我也想暢所欲言一下。”
“我不懂經濟,也不會算GDP。”
“但我懂打仗,懂什麼是國防安全。”
沈重把筆記本往前推了一寸,目光死死鎖住朱吉昌。
朱吉昌被看毛了,強撐著問道:“沈常委,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現在談的是你的工作作風問題!”
“朱書記,別急。”
沈重淡淡地說道。
“你剛才口口聲聲談投資環境,談地方經濟發展。”
“說那個沙場是重點專案,是招商引資的典範。”
朱吉昌梗著脖子:“難道不是嗎?那個專案可是省裡備案過的!”
沈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看傻子一樣的表情。
“好,既然朱書記這麼懂規劃,這麼懂發展。”
沈重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那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朱書記。”
沈重盯著朱吉昌的臉,一字一頓地問道:
“呂州的三號化工園區,是誰批準建在我的導彈陣地旁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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