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距離侯亮平所在位置八百米外的一處高地上。
兩個身穿吉利服、幾乎與枯草融為一體的人影,正趴在地上。
其中一人眼睛貼在軍用高倍望遠鏡上,嘴裡嚼著一根狗尾巴草。
“目標上車了。車牌號漢A-T7892。”
另一個人手裡拿著戰術平闆,手指飛快地記錄著。
“這傻鳥,剛才那是想下鄉訪貧問苦?我看他那嫌棄樣,連鞋都不敢沾泥,還想套老鄉的話?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吧。”
觀察手嗤笑一聲,調整了一下焦距。
“別小看人家,人家可是京城來的大處長,這叫‘微服私訪’。剛才那老頭吐那口痰的時候,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記錄一下:目標情緒急躁,缺乏群眾基礎,且有嚴重的潔癖和優越感。另外,他剛才抽的那根煙,我看清楚了,軟中華,這消費水平,跟他的工資條可不太匹配啊。”
“回頭把這段視訊發給頭兒,這可是好素材。”
……
侯亮平並不知道,自己剛才那番拙劣的表演,已經成了別人眼裡的笑話。
回到市區,他找了個酒店住下,洗了個澡,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便裝——雖然依然是名牌,但在他看來已經很低調了。
既然正麵突破不了,那就從側麵迂迴。
沈重這隻老虎不好摸,那就從他身邊的人下手。
那個何霞,現在是河西區的區委書記。
根據那封舉報信的內容,沈重衝冠一怒為紅顏,把採砂場平了就是為了給老婆出氣。
隻要能抓到何霞利用丈夫職權打擊報復、甚至收受利益的把柄,沈重就算有三頭六臂也跑不了!
下午兩點。
侯亮平戴著一頂鴨舌帽,出現在了河西區委區政府大院對麵的馬路牙子上。
他買了一份報紙,裝模作樣地看著,實際上那雙賊眼一直盯著大門口進進出出的車輛和人員。
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像電影裡的孤膽英雄,潛伏在敵人的心臟地帶,隨時準備給出緻命一擊。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河西區政府大院,氣氛早就變了。
自從沈重那次雷霆行動之後,整個區委區政府上上下下,從門衛大爺到食堂大媽,誰不知道新來的何書記那是碰不得的“真佛”?她老公那是敢把推土機開進趙家場子的狠人。
門口的保安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在大熱天戴個鴨舌帽、拿著份報紙看了兩個小時都沒翻頁的怪人。
保安室裡,幾個保安正對著監控螢幕指指點點。
“那小子誰啊?在那兒賊眉鼠眼的。”
“看著不像好人,會不會是那些被整治的小老闆派來的?”
“盯著點,隻要他敢靠近大門一步,立馬拿下。”
而在距離區政府大院兩百米外的一輛黑色商務車裡。
周衛國坐在滿是顯示屏的監控台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濃茶。
螢幕上,侯亮平正蹲在樹蔭下,時不時假裝係鞋帶,然後偷瞄大門。
“這反偵察意識……基本為零。”
周衛國搖了搖頭,有些失望。他原本以為這也是個難纏的對手,沒想到是個隻會在辦公室裡拍桌子的書獃子。
“老闆說得對,這人就是被慣壞了,太把自己當回事。”
旁邊的技術員笑著問:“周隊,咱們什麼時候動手?這小子都在那兒蹲了兩天了,我都替他累。”
周衛國看了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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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老闆說了,既然人家大老遠跑來‘查案’,咱們得配合,不能讓人家空手而歸。”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一號誘餌,可以出動了。記住,演技自然點,別太浮誇。”
“明白。”
……
侯亮平覺得自己快中暑了。
他在這個破地方蹲了兩天,除了被蚊子咬了一腿包,什麼有價值的資訊都沒發現。何霞的車進進出出,玻璃貼得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見裡麵。
就在他準備放棄今天的蹲守,先去找個地方吃碗涼麵降降火的時候。
一個年輕人從區政府大門裡走了出來。
這人穿著普通的白襯衫,胸口掛著工作證。
但這小夥子現在的狀態顯然不太好。
他一邊走一邊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嘴裡還罵罵咧咧的,一臉的憤懣和委屈。
“什麼玩意兒……不就是仗著老公厲害嗎……把我們當下人使喚……”
這斷斷續續的抱怨聲,順著風飄進了侯亮平的耳朵裡。
侯亮平那本來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神經,猛地一跳。
有戲!
他立刻收起報紙,把鴨舌帽往上推了推,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
那個小科員走進了一家路邊的小蒼蠅館子,要了一瓶啤酒,一盤花生米,坐在角落裡就開始借酒澆愁。
侯亮平走了進去,在他旁邊的桌子坐下,也要了一瓶啤酒。
“小兄弟,這大熱天的,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啊?”
侯亮平擺出一副知心大哥的模樣,主動搭訕。
小科員擡起頭,滿臉通紅,顯然是不勝酒力,或者是心裡火氣太大。
“你是誰啊?管得著嗎?”語氣很沖。
侯亮平也不生氣,笑嗬嗬地拿起酒瓶,給對方倒了一杯。
“我是路過的,看你這一臉不痛快,也是剛下班?大家都是打工的,不容易,來,哥敬你一杯。”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小科員喝了一口酒,話匣子就開啟了。
“打工?嗬,要是給正常人打工也就算了。你是不知道,我們那個新來的女書記,簡直就是個武則天!”
侯亮平心裡狂喜,麵上卻裝作驚訝。
“女書記?你是說河西區的何書記?我聽說她口碑不錯啊。”
“呸!那是外麪人瞎傳!”小科員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那是大家都怕她!誰不知道她老公是誰?那是省軍區的那個……那個活閻王!叫沈什麼的!”
“沈重?”侯亮平適時地補充。
“對!就是他!”小科員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你是外地人不知道。前段時間那個白馬河採砂場知道不?那麼大個場子,說是違規,其實呢?就是沒給夠錢!”
侯亮平的心臟砰砰直跳。他感覺自己終於摸到了真相的邊緣。
“沒給夠錢?那是誰的場子?”他引導著話題。
“劉新建啊!漢東油氣的老大!”小科員一臉‘你這都不知道’的表情,“那是趙家的人!結果怎麼著?那個沈閻王,獅子大開口,要這個數!”
小科員伸出五根手指頭晃了晃。
“五百萬?”
“五千萬!”小科員誇張地瞪大眼睛,“劉總沒答應,結果當天晚上,部隊就開進去了!推土機轟隆隆一推,幾千萬的裝置,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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