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十二點半。
大風廠廠區的探照燈打出一片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圍牆上,連帶著門口那塊掉了半邊漆的廠牌都顯得搖搖欲墜。
護廠隊隊長王文革蹲在傳達室門口,手裡夾著一根煙,菸頭明滅不定。
兜裡的BB機突然震了一下。
王文革低頭掃了一眼,號碼是廠裡安排在常成虎拆遷隊裡的老李發來的。
四個數字——1111。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事先約好的暗號,拆遷隊要動手!
菸頭被狠狠摁滅在水泥地上,王文革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衝進傳達室,一把摘下掛在牆上的手搖防空警報器。
「嗚————」
警報撕裂了整個廠區的寂靜,尖銳刺耳,從車間屋頂一路彈到宿舍區的鐵皮棚頂。
宿舍區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
門板被踹開的聲音此起彼伏,穿著背心短褲的工人們光著腳往外沖,有人邊跑邊套褲子,有人手裡攥著枕頭底下的扳手就出來了。
「來了來了!那幫孫子來了!」
「都他孃的快點!」
王文革站在廠區大門內側,扯著嗓子喊。
不到五分鐘,幾百號工人黑壓壓地聚在大門後麵,鐵鍬、鋼管、木棍,什麼趁手拿什麼。
「沙袋!把沙袋堆上去!」
十幾個壯勞力扛著提前備好的編織袋往大門口碼,一層摞一層,半人高的臨時路障很快成了形。
幾個年輕工人從倉庫那邊搬來三個紙箱子,箱子開啟,裡麵整整齊齊碼著裝了半瓶汽油的玻璃瓶,瓶口塞著布條。
一箱一箱倒在沙袋跟前,汽油的味兒立刻散開了。
王文革回頭掃了一圈。
幾百張臉被探照燈照得稜角分明,沒一個往後縮的。
「弟兄們,這廠子是咱們的命根子!」
「山水集團想搶咱的股權,做他孃的春秋大夢!」
人群裡爆出一陣吼聲,鋼管敲在地麵上,「哐哐哐」的響動整齊劃一。
「打電話!去給鄭主席打電話!」
王文革沖身邊一個小夥子吼了一句,那人撒腿就往傳達室跑。
淩晨一點整。
道路盡頭亮起了一排車燈。
三輛重型推土機轟隆隆地碾過來,柴油發動機的咆哮震得地麵都在發顫,車燈打成遠光,把大風廠的鐵皮大門照得跟白天沒兩樣。
推土機後頭,十多輛白色麵包車魚貫停下,車門拉開,接近兩百個的拆遷隊員跳下來,人手一根鍍鋅鋼管。
常成虎從第一輛推土機的履帶上跳下來,脖子上掛著個高音喇叭,啪地按開開關。
「裡麵的人聽著——」
喇叭的電流聲刺得人牙根發酸。
「大風廠的股權和廠房已經依法完成產權轉讓,現在都歸山水集團了,你們現在限你們二十分鐘之內全部撤離!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王文革一腳踩上沙袋垛,衝著外頭就罵開了。
「放你孃的屁!什麼依法轉讓!蔡成功五千萬賣了十幾個億的地皮,法院四十八個小時就出判決,你們山水集團的臉比城牆還厚!」
「不解決我們的安置費和股權,誰來了都不好使。」
「你敢強拆我們就跟你拚命!」
常成虎關了喇叭,吐了口唾沫。
自己原本的靠山是表哥程度,靠著程度的權利他在光明區地界混的也算風生水起。
但前不久,程度無緣無故擊斃了,理由是暴力執法,想要殺人滅口,被當場擊斃,訊息傳遍了京州地麵上每一個角落。
常成虎在道上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程度這棵大樹,樹倒了,猢猻散了一大半。
今晚這活兒,是山水集團的張天峰親自點的名。
乾成了,以後就跟山水集團混,吃香喝辣。幹不成……
常成虎往後看了一眼停在百米開外的那輛黑色商務車。
張天峰就坐在裡麵,車窗搖下來半截,一隻夾著煙的手搭在窗框上。
對講機裡傳來張天峰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鼻音。
「外圍已經被警察封鎖了,你們抓緊時間,別磨嘰。」
常成虎把對講機別回腰上,沖身後的拆遷隊員一揮手。
「都給老子精神點!」
與此同時。
距離大風廠兩條街的十字路口。
十幾輛警車橫在馬路中央,警燈閃得整條街都是藍紅交替的光。
黃黑相間的警戒帶從路燈杆子拉到電線桿子,把整個路口封得嚴嚴實實。
交警站成一排,逢車就攔,逢人就擋。
「前方發生交通事故,道路封閉,請繞行。」
一輛自行車在警戒帶前麵急剎車,鄭西坡從車上跳下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外套都沒來得及扣。
「我是大風廠的工會主席!有人要暴力拆遷,你們讓我過去!」
兩個交警上前一步,把他擋在警戒帶外麵。
「對不起,任何人不得通行。」
「你們——你們知道陳岩石陳檢察長嗎?他是我們大風廠的法律顧問!你們這是違法封路!」
聞言,兩名便衣警察走了出來,麵無表情,伸手抓向鄭西坡。
鄭西坡整個人被按倒在引擎蓋上,臉貼著鐵皮,一隻胳膊被反剪在身後。
「你涉嫌醉駕,暴力抗法!」
「老實待著,配合我們調查,別給自己找麻煩。」
鄭西坡趴在車前蓋上,臉漲得通紅,嘴裡還在喊。
「你們會後悔的!一定會後悔的!」
沒人搭理。
大風廠大門外。
二十分鐘到了。
商務車裡,張天峰掐滅香菸,拿起對講機。
「推。」
一個字,乾脆利落。
常成虎舔了舔嘴唇,沖推土機駕駛員揮了下手。
第一輛推土機噴出一團黑煙,履帶咬住地麵,鏟鬥抬起半米高,朝著大風廠的鐵皮大門碾了過去。
地麵在震。
大門後麵的工人們握著火把的手開始發抖,汽油瓶就擺在腳邊,布條的一端已經浸透了。
「點不點?」
一個年輕工人扭頭看王文革,聲音發緊。
王文革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推土機鏟鬥,牙齒咬得咯咯響。
漢東省軍區沈重辦公室,周衛國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十分焦急。
「老闆!拆遷隊準備強拆了,工人十分激動,很可能會發生流血事件,我請求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