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公務車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車窗外京城的霓虹飛速倒退,卻帶不走車內那幾乎凝成固體的壓抑。
沒有人說話。
開車的下屬手心全是汗,方向盤被他握得死緊。後座的另外兩人,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車內的氣氛,比冰點還低。
唯一的聲響,是來自副駕駛座上,侯亮平喉嚨深處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他捂著自己那半邊高高腫起的臉,火辣辣的疼痛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可這點皮肉之苦,與他內心所承受的屈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
這股恥辱感,像燒紅的烙鐵,在他心口反覆烙印,最終化為滔天的怨毒和恨意。
“侯……侯處……”
後座上,一個年輕人終於扛不住這種壓力,顫抖著開了口。他的聲音乾澀,充滿了恐懼。
“這……這事……就這麼算了?”
算了?
這兩個字,像一把鎚子,砸碎了侯亮平強行維持的最後一絲冷靜。
“砰!”
一聲巨響,他一拳狠狠砸在了麵前的防彈車窗上。堅硬的車窗紋絲不動,反震的力道卻讓他整個手臂都麻了。
“算了?!”
侯亮平猛地轉過頭,那張青紫交加的臉因為充血而顯得格外猙獰。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後座的下屬,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他打我!他拿槍指著我!他讓我滾!”
他像是瘋了一樣,歇斯底裡地咆哮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我爹都沒這麼打過我!”
“這事要是就這麼算了,我侯亮平三個字,以後就倒過來寫!”
“我要讓他為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車內的溫度,因為他的咆哮,不降反升,變得燥熱而狂暴。
幾個下屬被他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噤若寒蟬,連頭都不敢擡。
瘋狂的怒吼過後,是劇烈的喘息。
侯亮平的胸膛劇烈起伏,那股幾乎要將他理智燒光的怒火,終於在身體的極限下,慢慢退潮。
冰冷的理智,重新佔據了高地。
他癱軟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飛速盤算。
硬碰硬?
不行。
那個叫沈重的男人,背景深不可測。
這種人,已經不是他能用常規手段去撼動的。
那是一座山,一座直接紮根在國家基石裡的神山。他今晚的行為,無異於一隻螞蟻,妄圖去踢開這座山。
結果,就是被碾得粉身碎骨。
正麵衝突,是死路一條。
那麼……
侯亮平的腦子轉得飛快。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他那片充滿怨毒的內心。
武力上,我不是你的對手。
身份上,我壓不過你。
但是……這個世界,不隻有武力和身份。
還有規則。
而我,侯亮平,就是玩弄規則的祖宗!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之前那股瘋狂的恨意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陰冷,更加毒辣的算計。
他要換個玩法。
他不準備再從“武力”和“身份”上跟沈重糾纏。他要把戰場,拉到自己最擅長的領域。
“規則”與“輿論”。
“掉頭!回單位!現在!立刻!馬上!”
他對著司機低吼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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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不敢有半點遲疑,猛打方向盤,車子在路口一個急轉,朝著最高檢的方向疾馳而去。
“侯處,我們……”
“閉嘴,聽我說!”侯亮平打斷了下屬的話,他的語速極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每人寫一份關於今晚‘執行公務’的詳細報告。”
他刻意加重了“執行公務”四個字。
“報告裡,要詳細描述我們是如何在接到舉報後,依法依規前往目標地點進行調查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下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重點寫!我們是如何在出示了證件,表明瞭身份之後,遭到了嫌疑人親屬沈重的暴力抗法!”
“要寫清楚,他是如何一言不發,就動手傷人!將我打倒在地!”
“更要寫清楚!他是如何召來一隊全副武裝的軍人,用幾十支自動步槍,對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國家高階幹部,進行長達一個小時的死亡威脅!”
“至於我們之前的言語……那些都不重要,明白嗎?那是在執法過程中,必要的情緒施壓!報告裡,一個字都不能提!”
“何霞的身份,也要模糊掉,就寫‘被調查人家屬’!把所有焦點,都集中在沈重一個人身上!”
車裡的幾個下屬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終於明白侯亮平想幹什麼了。
“候隊,但是今晚除了我們還有武警在場,他們能接受我們這樣的報告嗎?”
其中一個下屬急忙說道。
候亮平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你忘了上麵為了防止輿論發酵,在周衛國的監督下,我們雙方的執法記錄儀都被清空了麼。”
這是要徹底顛倒黑白!
報告一旦交上去,沈重就會從一個被騷擾的功臣家屬,變成一個“擁兵自重、藐視國法、暴力毆打國家幹部”的軍中惡霸!
這是陽謀!
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侯亮平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沈重,你不是有功嗎?你不是有特權嗎?我倒要看看,當這份報告擺在所有文官係統的桌麵上時,他們會怎麼想!”
“一個享受著國家最高榮譽的功臣,卻如此踐踏國法,視執法者如草芥。這會激起多大的公憤?”
“我不需要扳倒你,我隻需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們這些軍人,是脫離了規則束縛的野獸!是懸在所有文官頭頂的利劍!”
“我要用整個體製內的矛盾,來對付你!到時候,就算有最高層保你,你這輩子也別想再擡起頭做人!”
做完這一切,他覺得還不夠。
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部截然不同的私人手機。
他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是我。”侯亮平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精明幹練的男人聲音:“侯處,這麼晚了,有什麼指示?”
“幫我辦件事。寫一份通稿,內容你懂的,潤色一下。重點突出‘軍方背景人員’、‘囂張跋扈’、‘毆打反貪幹部’這幾個關鍵詞。”
“尺度呢?”
“不要見報,不要上網。”侯亮平的指令清晰而精準,“你利用你的渠道,把這份東西,在京城各大部委的司局級幹部圈子裡,給我傳開。要讓每個人都看到,但又不能留下任何紙麵上的證據。”
“要造成一種,大家都在私下議論,但又沒人敢公開拿到檯麵上說的效果。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電話那頭的男人立刻領會,“這叫製造輿論壓力,火候最重要。燒得太小沒效果,燒得太大,容易引火燒身。”
“等等,你先別行動,等我訊息。”
候亮平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麼,急忙交待道。
“好的候處,等你訊息,隻要你下命令,天亮之前,保證讓這件事成為圈子裡最熱門的話題。”
結束通話電話。
侯亮平收起來興奮,再次撥通一個電話,是打給鍾小艾。
……
半小時後。
沈重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京城號碼。
他接通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彬彬有禮,音色清亮,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請問,是沈重先生嗎?”
“我是鍾小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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