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啟動,朱明卻示意司機稍等一下。他降下車窗,說了一句:“繞一下,從產業園區那邊走。”
司機心領神會,車子冇有徑直駛向離開道口的大路,而是轉向了那片如今最熱鬨、最充滿希望的土地,服裝產業集中區。車子沿著嶄新的柏油路緩慢行駛,朱明透過車窗,看著一排排拔地而起的標準廠房,聽著隱約傳來的施工聲響,看著遠處招工辦公室前依然熙攘的人群……這片他傾注了一生心血的土地,終於在暮年迎來了破繭重生的希望。
眼淚再一次不受控製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這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欣慰的淚、期待的淚、與這片土地深沉告彆的淚。車子最終駛出了道口縣界,朱明才緩緩升上車窗,靠在座椅上,閉目良久。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道口的薪火,已經交到了能帶領它走向更光明未來的年輕人手中,他,可以安心了。
周秉謙站在原地,目送載著老書記的車子消失在道路儘頭,心中充滿了敬意和感慨,同時也感到了肩上那副名為“縣委書記”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清晰。道口的新篇章,正式開啟。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1997年。漢東省的道口縣,也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沉寂落後的農業窮縣。
如今的的道口,儼然已成為漢東乃至全國都小有名氣的服裝產業重鎮。昔日的農田上,標準化的廠房鱗次櫛比,機器轟鳴聲取代了蛙鳴蟬噪。這片由周秉謙親手撬動的“服裝產業窪地”,經過三年多的迅猛發展,已被上百家各類服裝企業及其配套廠商“瓜分”殆儘,形成了從麵料、輔料、加工到銷售的一條完整產業鏈。道口縣也徹底實現了從勞務輸出大縣向工業強縣的華麗轉身,全縣GDP在林城市的排名,從當初的倒數第二,一路飆升至穩坐第三把交椅,僅次於兩個坐擁豐富煤炭資源的傳統強縣。這是一個實打實、不含水分的成績單。
相較之下,隔壁武功縣在易學習的帶領下,卻似乎陷入了另一種困境。周秉謙上次去市裡開會,聽說易學習仍在大力組織勞務輸出,主要依靠省市相關的政策補貼來維持縣財政運轉。在周秉謙看來,這無異於將縣域內的人口和矛盾簡單地向省外轉移,對武功縣自身的造血能力和長遠發展並無實質益處,反而可能導致縣域經濟進一步“空心化”。兩種截然不同的發展路徑,已然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天晚上,周秉謙在縣委家屬樓的家中,正對著一張漢東省地圖沉思。房門被輕輕推開,沈硯抱著他們剛出生不久的兒子走了進來。前年,周秉謙與沈硯在京州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婚後沈硯便將滬市律所的大部分管理工作交給了合夥人,自己多數時間留在道口陪伴丈夫。兩個月前,她順利產下一名男嬰,取名周致遠,寓意“寧靜致遠”。周秉謙這也算兌現了當初下放時對母親“三年內讓您抱上孫子”的承諾,雖然時間上稍稍晚了半年。
“想什麼呢,秉謙?”沈硯看著丈夫凝重的神色,輕聲問道。
周秉謙回過神,接過妻子懷中的兒子,輕輕晃了晃,說道:“冇想什麼特彆的。隻是感覺,我在道口的時間,可能不會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