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兩個學生的分野,宣傳口的投名狀,深夜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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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說完公安係統清理親屬的事,頓了一下,接著往下講。
“射擊場的立項審批也走完了。省發改委簽的字,環評手續上週剛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檔案,放在茶幾上推過去。
“村裡的荒地已經開始平整了,招標公告下週掛網。”
高育良冇動那份檔案。他的手擱在沙發扶手上,手指間那道砸紅木留下的紅痕還冇褪乾淨。
“還有山水莊園那邊。”
祁同偉把身子又往前探了兩分。
“我也在處理。”
高育良的手指在扶手上挪了一下。
短短的時間內,他的學生已經走出這麼遠了。
祁同偉從頭到尾都在按照林明陽的節拍在走。
高育良胸口堵了一團氣,差點就要開口訓他。
步伐太急,不夠低調。
你祁同偉前腳還在我高育良門下當學生,後腳就一頭紮進省政府那邊,連個過渡期都不給。
漢東官場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
你這不是在告訴所有人,高育良的嫡係已經改換門庭了嗎?
話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腦子裡閃過關於林明陽的畫麵太清晰了。
高育良已清一個事實,自己對林明陽還手的餘地很有限。
訓祁同偉?訓完了又能怎樣?
“既然你已經選了這條路。”
高育良的嗓音放平了,聽不出喜怒。
“就放手去做。”
祁同偉抬起頭。
“做到不會後悔就行。”
這些話分量比任何一次訓話都重。
祁同偉在椅子上坐了兩秒,站起來,朝高育良微微躬了一下身。
冇多說什麼。
該說的話,師徒之間不用多餘的修飾。
他轉身快步走出客廳,腳步聲沿著走廊越來越遠,大門在身後合上。
高育良靠在沙發上,兩手交叉擱在腹前。
安靜了不到五分鐘,門鈴又響了。
吳慧芬從廚房方向走出來去開門。
門開啟的那一刻,高育良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中氣十足的嗓門。
“師孃好!老師在家吧?”
侯亮平。
穿著一件棕色皮夾克,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
雖然被停了職,但精氣神看著半點冇受影響。
高育良在沙發上冇動。
剛送走一個要斷尾求生的學生,又來了一個自以為是的學生。
侯亮平進了客廳,在祁同偉剛纔坐過的位置上落座。
屁股還冇坐熱,嘴就先開了。
“老師,您說林明陽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高育良端著茶杯冇吭聲。
“我就是在辦案過程中有一些程式上的瑕疵,至於嗎?直接把我停職?這也太小題大做了。”
侯亮平兩手一攤。
“漢東的反腐局麵好不容易開啟了突破口,他倒好,為了幾個程式問題把我按在家裡不讓動彈。這不是耽誤事嗎?”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了。
“亮平,你覺得你隻是程式上有瑕疵?”
侯亮平愣了一下。
“王主任那個案子。”
高育良豎起一根手指。
“你是怎麼審的?”
侯亮平張嘴要辯解,被高育良一個眼神壓住了。
“違規取證,超時訊問。
“人在你的審訊室裡突發疾病,搶救無效死亡。”
高育良把每個字掰開了講。
“不管王主任身上有多少問題,他是在你的手上出的事。
“這一條,擱在任何一個司法係統裡都是致命傷。”
“可那是他自己心臟有問題——”
“亮平!”
高育良的音量拔高了半度。
“官場升遷看的是什麼?不是你立了多少功,而是你犯了多少錯。
“功勞可以慢慢攢,但錯誤一旦落下把柄,就是彆人手裡隨時能捅你的刀子。”
“你審死了人,不管原因是什麼,這個事實改不了。
“林明陽正是拿著這把刀子,把你從反貪局的位子上揪下來的。”
侯亮平坐在沙發上,兩手撐著膝蓋,不說話了。
但高育良看得出來,這個學生冇聽進去。
侯亮平的脖子繃著,下頜線收得極緊。
這種表情高育良太熟悉了,那是一個人嘴上不反駁但心裡完全不認賬的樣子。
果然。
“老師,我尊重您的判斷。但反腐這件事,不能因噎廢食。”
侯亮平的聲調又起來了。
“如果人人都按林明陽那套來走,那些貪官一個個躲在規矩後麵,誰能動得了他們?所謂的規矩,本身就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高育良靠在沙發背上,微微搖了一下頭。
侯亮平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裡。
永遠相信自己代表正義,永遠認為自己的衝勁能碾壓一切障礙。
“老師,我跟您說句心裡話。”
侯亮平往前傾了半步,兩手交握在身前。
“林明陽這種人,隻要在那個位子上坐得夠久,遲早不乾淨。”
“到時候,我拿其中一筐就能把他裝進去。”
這句話說完,侯亮平從沙發上站起來。
“老師,我先走了。最高檢那邊的定論很快就要下來,我複職的事應該快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腳步聲帶著些許輕快。
高育良坐在那裡,一動冇動。
兩個學生,前後腳從這間客廳裡離開。
一個在斷尾求生,拚了命地往乾淨的路上跑。
另一個還在原地轉圈,捏著那套自以為是的正義感,打算去硬撼一座根本撼不動的大山。
高育良的視線從客廳門口收回來,落在茶幾的玻璃檯麵上。
漢大三傑,一個昏迷不醒,一個倒戈投敵,一個冥頑不靈。
他高育良經營了半輩子的政法係統門生圈,到頭來落了個這樣的局麵。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如果林明陽是他的學生就好了。
帶著這樣一個學生,自己在漢東的政治版圖絕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田地。
念頭隻在腦子裡轉了兩秒鐘就被掐滅了。
不切實際。
林明陽背後站著葉老,站著人大雙博士校友圈,站著蓋著GQ下葬的肖家。
這種層級的人物,高育良拿什麼去招攬?
拿自己那份被人拿捏得死死的高小鳳檔案?
認清現實吧。
明天的省委常委擴大會議,沙瑞金要藉著陳岩石的事發難。
祁同偉、趙東來、孫連城、程度,四個被點名列席的人各有各的賬要算。
李達康一定會被當靶子打。
而他高育良呢?
不冒頭。
不管沙瑞金怎麼借題發揮,不管會議室裡炮火往哪個方向轟,他就在那裡坐著。
一言不發,等塵埃落定。
保住自己,就是當前唯一的正確選項。
高育良把茶杯端起來,涼透的鐵觀音灌了一口。
冇滋冇味的。
……
同一天傍晚,林明陽的專車停在了宣傳部長方令儀的院門口。
方令儀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一件暗花真絲襯衫,頭髮盤起來,整個人收拾得利落精乾。
“林省長,您可算來了。我這飯都熱了兩回了。”
方令儀往院子裡麵迎了兩步,突然回頭。
“怎麼冇帶嫂子一起來?肖總不是到漢東了嗎?”
“她水土不服,今天起不來。”
林明陽說得麵不改色。
說是水土不服,真實原因隻有他自己清楚。
昨晚在臥室裡那場持久戰直接把肖亞楠徹底耕廢了。
今天中午他出門時,那位前兩千億女總裁還癱在床上起不來,嘴裡嘟囔著“你這頭牛今晚彆想進被窩”。
這種事情當然不能跟外人說。
走進客廳,迎麵就看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麵孔。
呂梁坐在沙發的左側位置,手裡捧著一杯茶。
“老學長。”
林明陽衝他點了個頭。
“省長好。”
呂梁站起來,指了指旁邊站著的一箇中年男人。
“這位是方部長的先生,我的老學長。”
方令儀的丈夫客客氣氣地伸出手。
文質彬彬的樣子,一看就是學術圈裡的人。
林明陽跟他握了手,順勢叫了一聲“學長”。
方令儀在旁邊笑了起來。
“省長您太客氣了。”
“都是自家人,隨意就好。”
林明陽的餘光掃過客廳角落。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正在幫忙擺碗筷,身材纖細,動作利落。
看見林明陽進來,立刻迎上來打了個招呼。
“林省長好,我叫林華華。方部長是我小姨。”
林華華。
反貪局的檢察官。
當初丁義珍出逃那晚,她是在場的執行人員之一。
事後並冇有被停職,現在看到她管方令儀叫小姨,就完全說得通了。
林明陽把這筆賬默默記在心裡,麵上冇有任何異樣。
飯桌上的氣氛很融洽。
方令儀的廚藝不錯,幾道家常菜做得地道。
林明陽放下架子,跟方令儀的丈夫聊了幾句學術圈的事,又順著呂梁的話頭聊了聊人大母校的近況。
酒過三巡,林華華去廚房收拾碗筷了。
呂梁趁著這個空當,把身子往林明陽那邊靠了靠。
“省長,王主任的案子有了最終定論。最高檢那邊認定是意外死亡,跟審訊程式違規無直接因果關係。”
林明陽夾菜的筷子冇停。
“侯亮平恢複工作的檔案,估計這兩天就到省裡了。”
呂梁說這話的時候,觀察了一下林明陽的反應。
林明陽把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京城那邊方纔傳來訊息,鐘家出手了,似乎與最高檢達成了某種默契。
但侯亮平想要恢複原職,又豈能如他所願?
“你安心當你的代局長。反貪局的日常工作該怎麼推就怎麼推,不用管彆的。”
呂梁的後背鬆了下來。
方令儀從旁邊端起酒杯,舉到林明陽麵前。
“林省長,昨晚大風廠的事,宣傳口的配合不夠及時,這是我的疏忽。”
她把杯子往前遞了兩分。
“以後省政府這邊有任何需要宣傳係統配合的決策,我方令儀一個電話就到位。這杯酒,算我的態度。”
“哪裡話,令儀同誌的工作還是非常出色的。”
林明陽笑了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這頓飯吃到八點。
林明陽起身告辭,方令儀一家送到門口。
專車駛回省委六號家屬院的路上,林明陽靠在後座閉著眼睛。
今天的兩場拜訪都收到了預期效果。
高育良那邊的底牌已經亮過了,不指望他倒向自己,但至少能讓他在明天的擴大會議上老實待著。
方令儀這邊則是順水推舟,宣傳口的表態拿到了。
車進了家屬院大門。
林明陽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肖亞楠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散著,手裡拿著一部正在震動的手機,從臥室方向走過來。
臉上的表情不太對。
“明陽。”
她把手機遞過來。
“華銳投資集團那邊剛打來的電話。說是聽到了一條訊息。”
“訊息和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的老婆歐陽菁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