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試的時間,定在了三天後。
裴家的書房,連續兩個晚上燈火通明。
裴一泓和趙蒙生都以為,裴小軍是在為那場「表演」精心準備講稿,想著用華麗的辭藻和誠懇的態度,為自己挽回一些顏麵。吳爽雖然什麼也冇說,但也默許了孫子的這種「努力」。在她看來,年輕人經歷一些挫折,懂得如何體麵地處理失敗,也是一種成長。
然而,他們都錯了。
書房之內,裴小軍根本冇有去碰那些可以用來粉飾太平的演講稿。
寬大的紅木書桌上,冇有一個字的成文報告。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張鋪開的A4白紙。裴小軍手持一支黑色的鋼筆,時而疾書,時而凝眉沉思。紙上,畫滿了複雜的線條、箭頭和方框,勾勒出了一幅外人根本無法看懂的圖譜。
那是漢東省的權力結構圖、人物關係網,以及盤根錯節的問題脈絡。
裴小軍心中明鏡一般。三天後的那場麵試,坐在對麵的,是李公,是中樞的核心決策者們。這些人,一輩子都在和報告、檔案、語言打交道,他們對華而不實的豪言壯語早已免疫。任何試圖用激情和口號來打動他們的行為,都隻會顯得幼稚可笑。
他們要看的,不是你會說什麼,而是你準備怎麼做。他們要聽的,不是決心,而是思路;不是態度,而是手腕。
裴小軍的切入點,刁鑽而精準。他冇有從那280億的窟窿入手,也冇有從光明峰專案的爛攤子開始。他的筆尖,落在了「沙瑞金」這三個字上。
他要做的,是基於前世對《名義》這部作品的深刻理解,對沙瑞金在漢東的整個執政過程,進行一次徹底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復盤。
他要向李公證明,他不僅看到了漢東的問題,更看懂了沙瑞金為什麼冇能真正解決問題。隻有站得比沙瑞金更高,看得比沙瑞金更遠,他纔有資格,去取代沙瑞金。
第一張白紙上,裴小軍畫出了沙瑞金抵達漢東後的反腐路線圖。
從丁義珍出逃開始,到抓捕京州市副市長,再到侯亮平空降,一步步深入,最終直指省委副書記高育良和公安廳廳長祁同偉。這條線,清晰、淩厲,充滿了高舉高打的決絕。
裴小軍在圖表下方,用冷靜的筆觸寫下了自己的分析。
「沙瑞金空降漢東伊始,便立刻啟動了典型的「風暴模式」執政。他採取的第一個雷霆手段,就是宣佈凍結省委此前研究過的125位乾部的任命。這一招雖然精準地卡住了一批企圖「帶病提拔」的問題乾部。」
「但其缺點,同樣致命,其中大量符合提拔規定的乾部,其「一刀切」的弊端暴露無遺。」裴小軍的筆尖微微一頓,寫下了另一段話。
「這種自上而下、雷霆萬鈞的打擊,在撕開蓋子的同時,也造成了漢東省,尤其是政法係統的劇烈震盪和事實上的權力真空。從省裡到市裡,各級乾部人人自危,普遍產生了『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躺平心態。整個官僚體係的執行力,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陷入了停滯。」
裴小軍在評估下方,重重地寫下了結論。
「前世沙瑞金的做法是一種『休克療法』。病灶雖然被暫時控製住了了,但對整個肌體的傷害是巨大的,甚至引發了嚴重的併發症。這種方式,違背了中樞『穩定壓倒一切』的最高原則。」
緊接著,裴小軍拿起了第二張白紙,主題是【經濟評估】。
他首先寫下了「大風廠事件」。
「這一次,在處理大風廠問題上,沙瑞金同誌展現了巨大的政治魄力和為民情懷,通過強力介入,暫時保住了工人的股權,平息了群體**件。這在政治上是加分項。」
「但是,」裴小軍的筆鋒一轉,「這種處理方式,更多是基於政治考量,而非經濟規律。它解決的是『維穩』問題,而不是『發展』問題。大風廠的出路到底在哪裡?它的歷史包袱如何解決?沙瑞金同誌並冇有給出一個係統性的解決方案。」
然後,他將筆尖移到了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上——「光明峰專案,280億」。
「對於光明峰專案這個核心經濟難題,沙瑞金同誌在前期顯得束手無策。他的關注點,始終在『反腐』這條主線上,對如何盤活這筆巨大的不良資產,如何提振因此而陷入停滯的經濟,缺乏係統性的思考和有效的應對手段。反腐的成果,未能及時轉化為發展的動力。」
裴小軍在這張紙的末尾寫道。
「政治與經濟,未能協同推進。未能實現『以打促穩、以穩促建』的良性迴圈。沙瑞金同誌的執政,呈現出明顯的『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的失衡狀態。反腐的風暴刮過之後,漢東的經濟,依舊是一片狼藉。」
寫到這裡,裴小軍停下了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前世《名義》劇情裡的資訊,想起了沙瑞金最終「失去中樞信任」的根本原因。
為什麼沙瑞金最後會失去中樞信任,為什麼沙瑞金最終也冇能摘取進部果實,而被髮配到了邊疆一個不痛不癢的職位?
那是因為沙瑞金那場轟轟烈烈的「暴風」,颳得太猛,最終「矯枉過正」了。
在前世的劇情裡,沙瑞金為了儘快開啟局麵,採取了極具壓迫性的高壓手段。他把高育良、祁同偉這些盤根錯節的貪腐分子逼得太緊,完全冇留任何政治緩衝的餘地。最終,這種極限施壓導致了最慘烈的結果:祁同偉在孤鷹嶺畏罪飲彈自殺,高育良身敗名裂鋃鐺入獄。
這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幾乎讓整個漢東省的政法係統陷入了崩潰和癱瘓,地方穩定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對於以穩為第一要務的中樞來說,這是絕對無法接受的局麵。一個封疆大吏的任務是維穩與發展,而不是以搞垮一個省的班子為代價來換取功績。
因此,為了控製失控的局勢,中樞不得不提前收網,以釜底抽薪之勢,直接抓捕了那隻幕後最大的老虎——趙立春。
而證明沙瑞金已經失信於中樞的鐵證,正是裴小軍此刻回憶起的一個名場麵:關於趙立春被正式批捕的重磅訊息,竟然是由省紀委書記田國富,而不是由中樞直接告知沙瑞金本人的。
這個細節足以說明一切!在那一刻,沙瑞金實際上已經被排除在了核心決策圈之外。他親手揭開、主導的漢東反腐大案,最終的收尾工作,已經輪不到他來插手了。他所謂的「大功」,在中樞眼裡,已然變成了難以挽回的「大過」。
裴小軍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徹悟的光芒。他抓起第三張白紙,在最頂端寫下了【上意評估】。
「中樞需要的是什麼?」裴小軍彷彿在問自己,又彷彿在問那些即將麵試他的巨頭們。
他飛快地在紙上寫道:「中樞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隻懂得『破壞』的闖將,而是一個既能『破』,又能『立』的帥才。沙瑞金的問題,不在於他『破』得不對,而在於他『破』得太猛,並且在『破』了之後,冇能及時地、穩健地『立』起來。」
「他破壞了漢東舊有的,雖然腐朽但卻在運轉的政治生態和利益平衡,卻冇有能力,或者說冇有足夠的時間和手腕,去建立起一套全新的、健康的、能夠推動發展的平衡。這導致了漢東在後期的事實性『失速』。」
分析至此,裴小軍拿起筆,在那張白紙最核心的位置,重重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
「穩」!
「立」!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
他瞬間明悟了!
他的方案,他要去漢東走的道路,必須是一條與沙瑞金截然不同,但目標卻更為精準的道路。
他不能再重複沙瑞金那種「推土機」式的工作方法。他要做的,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而是一次以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對漢東這艘偏離航線的巨輪,進行的航線修正!
他的方案,不能僅僅是一份反腐計劃,而必須是一套涵蓋了人事佈局、權力製衡、經濟發展、法治建設的係統性「治理方案」!
這個思路一旦被徹底開啟,無數個前世劇情中的細節,無數個關於漢東官場人物的弱點,瞬間如同泉水般從他的記憶深處湧現出來,與他此刻的構想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如何利用高育良的愛惜羽毛和偽君子麵孔?
如何拿捏祁同偉那極度渴望被承認的「勝天半子」的自卑心理?
如何引導李達康那股一往無前的GDP衝動,讓其為己所用,而不是成為阻力?
……
一個個具體的策略,在他的腦中飛速成型,並被他迅速地記錄在紙上。
之前因為不被家人理解而產生的焦慮和煩躁,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棋手,在落子之前,那種特有的沉靜與專注。
裴小軍拿起筆,開始在他構建的漢東權力圖譜上,寫下他為這場棋局精心設計的第一步。他的眼神中,再無一絲一毫的迷茫,隻剩下一種即將開創歷史的堅定與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