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厚重得化不開。
一輛黑色的奧迪A6L,像一艘幽靈船,悄無聲息地滑出省委大院的側門,匯入沉睡的車流。
車後座,祁同偉閉著眼睛,身體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臉上,因為極度激動而泛起的潮紅尚未完全褪去,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陰鷙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裴小軍辦公室裡那一個小時的密談,像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沖刷著他乾涸了太久的心田。
檔案。功績。副省長。
還有那些足以致命的「小瑕疵」。
一根大棒,一顆甜棗。
裴小-軍將這帝王心術玩弄於股掌之間,看似輕描淡寫,卻精準地,一下下都敲在了他祁同偉的心坎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恩師,高育良。高老師對他好不好?好。但高老師的「好」,是有限度的,是有保留的。他會點撥自己,會提攜自己,但更多的時候,是把自己當成「漢大幫」在政法口的一麵旗幟,一個衝鋒陷陣的棋子。他給的,是希望,卻從未給過如此**裸的,如此觸手可及的承諾。
副省長這個位置,高育良運作了多久?結果呢?在常委會上,差點被李達康一刀捅死。最後救下自己的,卻是這位剛剛到任不到四十八小時的,年輕得不像話的省委書記。
而裴小軍呢?他不一樣。
他一上來,就直接攤牌。他不但許諾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位置,更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點出了他通往那個位置的所有障礙,甚至親手遞上了清除障礙的掃帚。
這是什麼?
這是提攜嗎?不,這已經超越了提攜。
這是把他祁同偉,當成了真正的心腹,當成了可以託付大事的自己人。
祁同偉不是傻子。他知道,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愛,更冇有平白無故的信任。裴小軍如此拉攏自己,必然是要自己為他所用,為他辦一件天大的事。
而這件事,就是大風廠。
祁同偉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沙瑞金想用大風廠這把火,燒掉裴小-軍的政績,燒掉他的前途。而裴小軍,則要用自己這把公安廳長的「水槍」,去澆滅這把火。不,不是澆滅,是控製火勢。
他要讓自己,在李達康和山水集團準備點火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失手」,讓火燒起來,但又不至於燒得太大,燒到無法控製。他要讓火光,恰好能照亮那個躲在背後,準備看戲的沙瑞金的臉。
想通了這一層,祁同偉非但冇有感到畏懼,反而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
這纔是真正的權力鬥爭!這纔是刀尖上跳舞的刺激!
高育良老師教給他的那些權謀之術,在裴小-軍這種大開大合,直指核心的陽謀麵前,顯得那麼小家子氣。
這道選擇題,還需要做嗎?
一邊是日薄西山,連自己都保不住的恩師。
一邊是手握漢東最高權力,前途無量,並且願意為自己鋪平通天大道的領袖。
祁同偉的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猛地睜開眼,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冇有片刻耽擱。
他首先撥通了自己那位心腹秘書的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
「小劉,你現在,立刻,回一趟辦公室。把廳裡所有跟我沾親帶故的人員名單,給我重新整理一份。記住,是從司機到廚子,從合同工到事業編,一個都不能漏!不管是誰安排進來的,隻要跟我祁同偉沾上一點邊,都給我列出來。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這份名單。」
電話那頭的秘書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搞懵了,但還是立刻應下。
結束通話電話,祁同偉冇有絲毫停頓,又撥出了第二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鄉音的,諂媚的聲音。
「哥?這麼晚了,你咋打電話來了?是不是有啥好事?」
是他的堂弟,祁同山,被他安排在京州市一個區當協警隊的隊長,平日裡仗著他的名頭,冇少作威作福。
祁同偉冇有跟他廢話,聲音冷得像冰。
「你現在就去把協警隊長的職務給我辭了。另外,通知所有我安排進來的,村裡的,家裡的那些人,明天之內,必須全部離職。一個都不許留!」
「啊?哥,為啥啊?」電話那頭的祁同山急了,「我們乾得好好的,你這一句話,我們不都得喝西北風去?哥,是不是誰跟你說啥了?你放心,我們以後肯定注意……」
「閉嘴!」祁同偉低吼一聲,打斷了他的哀求,「你想讓我好,想讓祁家好,就按我說的做!不然,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這不是商量,這是命令!」
說完,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重重地扔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些盤根錯節的裙帶關係,曾經是他向上攀爬的助力,是他用來籠絡人心的工具。但現在,它們已經變成了他進步道路上,最沉重的負擔,最危險的累贅。
裴書記說得對,這些小尾巴,必須立刻,馬上,毫不留情地,全部割掉!
這是裴書記對他能力的考驗,更是他向新主子遞上的,第一份投名狀。
他必須做得雷厲風行,做得乾淨利落。他要讓裴小軍看到,他祁同偉,不僅能打硬仗,更能對自己下狠手!
……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
裴小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消失在夜色裡。他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茶,一飲而儘。
茶水苦澀,回味卻帶著一絲甘甜。
他知道,祁同偉這顆被自己重新擦拭過的棋子,活了。
一個為了「進步」可以賭上一切的人,當他看到一條更寬,更直,更光明的通天大道時,他會爆發出何等驚人的能量和執行力,裴小軍很清楚。
他要的,就是祁同偉的這份「狠勁」。
他需要祁同偉,去當那個拆彈的專家。
沙瑞金和李達康在前麵奮力地埋雷,點火。他則需要祁同偉在後麵,悄悄地,剪斷那根最關鍵的引信。
隻要祁同偉能用省公安廳廳長的身份,約束住京州市公安局,約束住那個愣頭青副局長程度,不讓他們把衝突升級到流血的地步。那麼,大風廠這把火,就燒不成燎原之勢。
它隻會是一場小規模的,可控的,有驚無險的「篝火晚會」。
然而,裴小-軍同樣明白,事情的發展,未必會完全如他所願。
沙瑞金和李達康那邊,推動著這輛失控列車的慣性,實在是太大了。李達康要政績,沙瑞金要他死。這兩股力量交織在一起,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反應,誰也無法預料。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裴小軍走回辦公桌前,再次拿起了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
他的手指,沉穩地,按下了省消防總隊負責人的號碼。
「喂,老總長嗎?我是裴小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明顯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卻又瞬間變得無比清醒的聲音:「裴書記!您好!請您指示!」
「不用緊張,不是什麼大事。」裴小軍的語氣很平靜,「我需要你,安排一個最精乾的應急小組,帶上最好的裝置,尤其是防火、防爆、防化學灼傷的特種裝備。讓他們在省委招待所待命。冇有我的命令,不許有任何行動。」
「是!保證完成任務!」
結束通話電話,他冇有停歇,又撥通了省武警總隊的電話,下達了類似的預備指令。
「……一箇中隊的兵力,帶上防爆裝備,同樣在省委待命。記住,這是最高階別的保密行動,我不希望除了你我之外,第三個人知道。」
做完這一切,裴小軍才真正地,鬆了一口氣。
他在黑暗中,佈下了明暗兩條線。
祁同偉是明線,負責釜底抽薪,從內部瓦解強拆的行動力。
消防和武警是暗線,是最後一道保險。一旦局勢真的失控,他們就是自己手中,最雷霆,最致命的底牌。
他看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
沙瑞金,李達康,你們儘管出招。
這張棋盤,現在,輪到我來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