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塊巨大的黑布,將整個京州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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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廠的廠區裡,卻亮如白晝。
幾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眼睛熬得通紅,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野狼。他們用廠裡廢棄的鋼材、破舊的機器、斷裂的水泥塊,在工廠的大門口,壘起了一道近三米高的,堅固的街壘。
女人們也冇閒著,她們從家裡搬來了被褥和鍋碗瓢盆,在街壘後麵,搭起了一個又一個簡易的帳篷。嗆人的煤煙味和飯菜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帶著悲壯氣息的,戰地晚餐的味道。
廠區中央的空地上,所有持股的工人,都聚集在這裡,開著一場決定他們命運的緊急會議。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都說說吧,現在該怎麼辦?市裡的檔案都下來了,明天,推土機可能就要開到咱們家門口了!」一個年紀大的工人,聲音沙啞地開口。
「還能怎麼辦?跟他們拚了!誰敢動咱們的廠子,就讓他躺著出去!」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揮舞著手裡的鋼管,激動地喊道。
「拚?拿什麼拚?拿咱們的命嗎?人家有警察,有保安,咱們呢?」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顯得比較理智,但語氣裡也充滿了絕望。
爭吵聲,嘆息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一個鬚髮皆白,但腰桿挺得筆直的老人,走到了人群的中央。
他就是大風廠的工會主席,退休前是京州市檢察院的老檢察官,陳岩石。
「大家靜一靜!」
陳岩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身上。
陳岩石環視了一圈,看著一張張或憤怒,或迷茫,或絕望的臉,他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憋著火,都覺得委屈。」陳岩石的聲音,沉痛而有力,「我們當年,響應政府號召,拿出了一輩子的積蓄,買了廠裡的股權,成了工廠的主人。我們以為,從此以後,工廠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為這個家,流過血,流過汗,把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它。」
「可是現在呢?他們一紙檔案,就要把我們的家拆了!就要把我們掃地出門!給的那點錢,連我們當年入股的本錢都不夠!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冇有!」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迴應。
「我陳岩石,當了一輩子檢察官,信了一輩子D,信了一輩子法律!我從不相信,這朗朗乾坤之下,會冇有我們工人說理的地方!」陳岩石的眼中,閃爍著倔強的光芒。
「他們要拆,可以!但是,大風廠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台機器,都有我們持股工人的份!清算,可以!但是,必須公開透明,必須請我們工人代表,請最權威的第三方機構,一起來算這筆帳!這塊地,到底值多少錢,我們工人的股權,又到底值多少錢!這筆帳算不清楚,誰也別想動這裡的一磚一瓦!」
「說得好!陳老!」
「我們聽您的!」
陳岩石的話,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工人們幾乎要死去的心。他們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鬥爭的方向。
「從今天起,我們吃在廠裡,睡在廠裡!我們所有人,都組成護廠隊,二十四小時輪流值班!」陳岩石舉起手臂,振臂高呼,「大風廠,是我們的心血,是我們的家!誰要想從我們手裡搶走它,那就先從我們這些老骨頭的身上,踏過去!」
「誓死保衛大風廠!」
「誓死保衛我們的家!」
工人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他們舉起手裡的鐵鍬、鋼管,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不遠處,一棟廢棄的二層小樓的陰影裡,王猛將嘴裡叼著的半截菸頭,無聲地掐滅。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將下麵發生的一切,都儘收眼底。
他轉身,走進黑暗,拿出了那個特製的通訊器。
……
省委書記辦公室。
裴小軍看著張思德剛剛遞過來的,由王猛從一線發回的實時情報,臉色凝重如水。
情報很簡單,隻有幾句話。
「目標人群情緒已點燃。核心人物陳岩石,組織護廠隊,準備武裝對抗。衝突,一觸即發。」
裴小軍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沙瑞金的毒計,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火藥桶已經堆好,引信也點燃了,就等著明天李達康的強拆隊伍,送上那最後致命的一腳。
「小張,把今天下午,瑞金省長批覆的那份,京州市關於大風廠問題的解決方案,給我拿過來。」
張思德很快就從省政府辦公廳那邊,調來了檔案的電子版。
裴小軍看著螢幕上那份檔案。當他的目光,落到末尾,看到沙瑞金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和那個刺眼的「同意」時,他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以沙瑞金在地方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經驗,他會看不出這份方案裡,那幾乎是擺在明麵上的巨大隱患?他會不知道「酌情處理」這四個字,對那些已經被逼到絕境的工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知道。
他不僅知道,他甚至就是希望看到這個結果。
他這是在默許,甚至是在鼓勵李達康,去用最粗暴,最容易激化矛盾的方式,來處理大風廠問題。
裴小軍的腦海裡,已經能清晰地勾勒出沙瑞金的全盤計劃。
明天,隻要衝突一爆發,隻要見了血,事情鬨大。他沙瑞金,就會立刻躺進醫院的乾部病房,以「心力交瘁,舊病復發」為由,當一個完美的甩手掌櫃。
然後,全世界的媒體,全國人民的目光,都會聚焦到漢東,聚焦到京州。
而他裴小軍,這個新上任的省委書記,就會被推到風口浪尖,獨自麵對這場滔天的輿論風暴。
彈壓?他會立刻背上「粗暴對待人民群眾」的罪名,他的政治生涯,將出現一個永遠無法洗刷的汙點。
退讓?他就是「軟弱無能」,就是拿國家的錢買穩定,是典型的政治投機,更是「導致國有資產流失」的罪人。
無論他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引火燒身。
古泰,沙瑞金。
你們這對翁婿,為了把我拉下馬,還真是不擇手段,連幾百個工人的身家性命,都可以當成政治鬥爭的燃料。
裴小軍緩緩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冇有驚慌,冇有憤怒,隻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被動地,等著對方出招,自己再拆招。
他要主動出擊。
他要在這場風暴來臨之前,把那個躲在背後,準備看戲的縱火者,從他的安樂窩裡,親手揪出來,扔到火堆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