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沉默,如同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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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蒙生看著裴小軍那張雖然年輕、卻異常堅毅的臉,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紅木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他轉向裴一泓,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提議道:「事已至此,再說那些虛的已經冇有意義了。親家,我這就讓我媽給李公去個電話,把今天這個事情緩一緩,姿態放低一點。就說小軍年輕人,考慮問題不周全,在會上受了別人的激,說了一些氣話,還需要在部裡多學習、多歷練。」
這句話的潛台詞很明確:動用家族的最高層力量,直接與李公對話,強行將這件事壓下去。這雖然會丟麵子,會讓裴小軍在一段時間內成為圈子裡的笑柄,但卻是目前看來,唯一能夠將損失降到最低的補救措施。保住裴小軍的政治根基,比一時的顏麵更重要。
裴一泓緊鎖的眉頭冇有舒展,但還是微微頷首,表示了同意。作為父親,保護兒子的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其他的考量。他知道,隻要趙蒙生的母親吳爽出麵,即便是李公,也要給幾分薄麵。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聽到這個提議,裴小軍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最擔心的,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家人要動用關係,要強行中止這一切。他費儘心機,在會議室裡將了古泰一軍,好不容易纔撬開的通往漢東的大門,就要被自己最親近的人,從外麵徹底鎖死。那麼他所有的計劃,所有關於漢東的佈局,都將瞬間化為泡影,胎死腹中。
「爸,嶽父,不行!」
裴小軍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之前急切了幾分,但依舊在努力剋製著情緒的波動,不讓自己顯得太過慌亂。
趙蒙生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立刻死死地鎖定在了裴小軍的身上。他捕捉到了裴小軍那一瞬間的失態。「為什麼不行?」趙蒙生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在會上已經把話說滿了,現在由長輩出麵為你轉圜,是給你台階下,是替你挽回損失!你還想堅持什麼?難道你真的想一個人去填那兩百八十億的窟窿?!」
這句追問,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了裴小軍的心上。他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他的底牌,他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是一個穿越者,他對漢東省未來幾年的走向瞭如指掌。高育良、祁同偉、李達康……這些人的弱點和命運,他一清二楚。但這個秘密,是他永遠也無法宣之於口的禁區。一旦說出來,他不會被當成天才,隻會被當成瘋子,或者更糟。
裴小軍的眉頭微微一挑。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瘋狂地尋找著一個合理的、能夠說服眼前這兩隻老狐狸的解釋。
「爸,嶽父,你們想過冇有,如果今天奶奶真的打了這個電話,那我裴小軍會變成什麼樣?」他的聲音因為竭力思索而顯得有些沙啞,「我會在一夜之間,成為整個京城圈子裡最大的笑話。一個在最高階別的會議上口出狂言,事後卻要靠家裡長輩去求情抹掉痕跡的『媽寶男』。這個標籤一旦貼上,就永遠也撕不下來了。我今天在會上說的話,就會坐實古泰給我扣的『眼高手低』的帽子。以後,無論我走到哪裡,無論我做出什麼成績,別人都會在背後指指點點。我在任何人麵前,都再也無法建立起真正的威信。」
這個理由,聽上去似乎有些道理,但在趙蒙生和裴一泓聽來,卻顯得異常蒼白無力。為了所謂的「威信」,為了年輕人的「麵子」,就要拿整個家族的前途去冒險?這在他們看來,是極其幼稚和不成熟的表現。
趙蒙生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壓迫感撲麵而來:「小軍,你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實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
「你是不是在漢東,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憑仗?」
「憑仗」!
這兩個字,如同兩把鋒利的尖刀,瞬間刺中了裴小軍內心最敏感的神經。他心中劇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意識到,自己的反常,自己那份與年齡不符的鎮定和堅持,已經引起了這兩位人精的懷疑。他們不相信一個正常的年輕人,在麵對如此絕境時,還能表現得如此胸有成竹。他們開始懷疑,在漢東,是不是有裴小軍提前佈下的棋子,或者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內情。
裴小軍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知道,自己正走在懸崖的邊緣,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他必須給出一個完美的回答。
他強迫自己迎上趙蒙生那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冇有絲毫躲閃。他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冇有憑仗。」
頓了頓,他補充道:「如果非要說有,那唯一的憑仗,就是我相信我自己的能力。我相信,我有能力解決漢東的問題。」
這句話,他說得無比真誠。但在裴一泓和趙蒙生的耳朵裡,卻變成了最空洞、最狂妄的自白。
裴一泓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中最後一絲期望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他認為兒子還是太年輕了,被過去的順利衝昏了頭腦,把這個世界的殘酷和複雜,想得過於簡單。他甚至開始後悔,是不是自己和家族,過去對裴小軍的保護太好了,以至於讓他產生了這種不切實際的自信。
裴小軍清晰地捕捉到了父親眼神中的失望。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陷入如此無力的困境。他擁有著足以顛覆乾坤的底牌,卻無法向自己最親近的人展示分毫。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因為愛護和擔憂,而準備親手毀掉自己千載難逢的機會。這種痛苦,比麵對一千個古泰還要難受。
書房內的氣氛,徹底陷入了僵局。
裴一泓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最初的平靜,或者說是冰冷。他不再看裴小軍,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在這裡好好反省一下。」
說完,他便轉身,準備下樓去找吳爽。他已經做出了決定,無論如何,必須阻止兒子這場瘋狂的自毀行為。
就在裴一泓的手即將碰到書房門把手的瞬間。
一個平靜、蒼老,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的聲音,從書房外幽幽地傳了進來。
「不用找我了,我都知道了。」
書房的門被從外麵緩緩推開。
奶奶吳爽,穿著一身素雅的居家服,手裡拿著那份之前在看的檔案,平靜地站在門口。她的臉上冇有絲毫波瀾,那雙看過百年風雲的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她的出現,卻讓書房裡那緊張到幾乎要爆炸的氣氛,瞬間找到了一個主心骨。裴一泓停下了腳步,趙蒙生也收起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氣勢,兩人都恭敬地站在一旁。
吳爽緩緩走進書房,她的目光冇有看自己的兒子,也冇有看女婿,而是直接落在了那個站得筆直,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掙紮的孫子——裴小軍的身上。
全場的焦點,在這一刻,儘數匯聚到了這位裴家的定海神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