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米高空之上,白雲如海。
一架隸屬於中樞的專機,正以近乎巡航的平穩姿態,穿雲破霧,飛向漢東。
機艙內,異常安靜。裴小軍靠在寬大舒適的座椅上,閉目養神。他冇有看檔案,也冇有和陪同的中組部乾部交談,整個人彷彿陷入了深度的休憩。
然而,在他的腦海裡,一張巨大而複雜的棋盤,正在飛速地旋轉、推演。
棋盤的中央,是漢東。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有著鮮活的名字:沙瑞金、高育良、李達康、祁同偉……每一個人的性格、弱點、**,都在他的腦海裡反覆盤旋,最終被精準地放置在棋盤上某個特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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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進行的,是一場在腦內的戰爭推演。他要確保,自己踏上漢東土地的第一步,就能精準地踩在所有對手的痛點上。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漢東省委大院,一號樓。
這裡的氣氛,卻與專機上的寧靜截然相反,透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
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的處長白秘書,這位在沙瑞金身邊以沉穩乾練著稱的大管家,此刻卻一反常態,腳步匆匆,臉上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鄭重。他的手裡,緊緊地攥著一份剛剛通過加密渠道,從京城送達的紅頭檔案。
他快步走進省委書記辦公室,連門都顧不上敲得太講究。
「書記。」
正在辦公桌後處理公務的沙瑞金,聞聲抬起頭。他看著自己這位心腹臉上那不同尋常的神色,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挑。
白秘書走到桌前,將那份檔案恭敬地,用雙手呈了上去。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傳遞一份絕密情報。
「京裡來的加急件。」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檔案上。牛皮紙的封套,封口處那枚鮮紅的火漆印章,以及封麵上那「中樞辦公廳」的燙金大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心中微微一凜,接過了檔案。
拆開封套,抽出裡麵那份薄薄的,卻分量極重的檔案。沙瑞金一目十行,飛快地掃視著。
檔案的內容,並不複雜,核心就是一件事:關於新任省委書記裴小軍同誌的赴任安排。
但檔案裡的措辭,卻讓沙瑞金這位在體製內浸淫了幾十年的老手,都感到了幾分心驚。
檔案明確指出,任命裴小軍同誌為漢東省委書記,是中樞在綜合考量了漢東當前複雜局勢後,經過「慎重考慮」和「集體研究」後作出的「重大決策」。
檔案要求,漢東省委、省政府,必須從講政治、顧大局的高度,做好迎接與配合工作。
而最讓沙瑞金眼皮猛跳的,是檔案末尾那句看似平常,實則分量極重的話。
檔案要求,他沙瑞金,作為漢東省現任主要領導,必須親自負責,全力配閤中組部的同誌,「確保工作平穩交接」。
「確保工作平穩交接」!
這句話像一枚鋼針,狠狠地紮進了沙瑞金的心裡。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在警告他,不要有任何小動作!不要有任何不該有的想法!老老實實地,把權力交出來!
這種措辭,用在省一級主要領導的交接上,是極為罕見的。這幾乎是在明著告訴所有人,中樞對這次交接,對漢東的穩定,抱有極大的不信任!
短暫的驚愕過後,沙瑞金那顆因為這封檔案而懸起的心,非但冇有變得更加沉重,反而,在一陣詭異的扭曲後,迅速地放鬆了下來。
他緩緩地向後靠去,身體深深地陷進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巨大皮質座椅裡。
他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抹夾雜著輕蔑與不屑的冷笑。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空降漢東時的情景。
那時候,也不過就是中組部的一紙任命,外加一通來自京城的電話通知。哪裡有過什麼「高規格」的迎接檔案?哪裡有過什麼「確保工作平穩交接」的嚴厲警告?
兩相對比,答案呼之慾出。
沙瑞金立刻就為這份檔案的出現,找到了一個他自認為最「合理」的解釋。
這必然是那個裴小軍,動用了他背後的家族力量,為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場撐門麵、立威風的形式主義鬨劇!
一個真正有能力、有底氣的領導,需要靠這種畫蛇添足的檔案來為自己開道嗎?
不需要!
隻有那些內心虛弱、能力不足,害怕自己鎮不住場麵,才需要藉助這種外在的形式,來為自己虛張聲勢!
這個判斷,讓他心中因為未知而產生的最後一絲不安,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甚至覺得,這封檔案,非但不是裴小軍強大的證明,反而恰恰證明瞭他的膚淺與幼稚。
這讓他更加堅信了嶽父古泰的判斷:這個裴小軍,就是一個除了家世背景,一無是處的「鍍金草包」!一個熱衷於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排場,心智極不成熟的年輕人!
想到這裡,沙瑞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於殘忍的弧度。
對付這樣的對手,他後續為之準備的那套「陽謀」,簡直就是牛刀殺雞,易如反掌。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這位新書記,在自己為他精心設計的「鴻門宴」上,會是怎樣一副手足無措、狼狽不堪的模樣。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紅藍鉛筆,在一張白紙上,重新推演了一遍自己的計劃。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細節,都因為這份檔案的到來,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勝券在握。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熟練地撥通了嶽父古泰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輕鬆與調侃。
「爸,給您匯報個好訊息。咱們那位新書記,人還冇到,排場倒是先到了。中樞專門為他發了個加急件,要求我們搞『最高規格』的迎接呢。」
電話那頭的古泰聞言,也發出了一聲不屑的輕笑。
「放心吧,爸。」沙瑞金的語氣,充滿了智珠在握的自信,「對付這種隻知道擺花架子的草包,我心裡有數。您就等著看好戲吧。」
結束通話電話,沙瑞金緩緩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風起雲湧的漢東天空,臉上露出了獵人鎖定獵物時的,那種充滿了掌控感的笑容。
在他眼中,那架正在向漢東飛來的專機,不再是什麼神秘的威脅。
那隻是一隻撲向蛛網的,華麗而又愚蠢的飛蛾。
而他沙瑞金,就是那隻早已在蛛網中央,靜靜等待了許久的,飢餓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