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沙瑞金那番詳儘而惡毒的全盤計劃,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沉默並非簡單的思考,而是帶著一種審視,一種從更高維度俯瞰全域性的掂量。
沙瑞金的心,驟然懸緊。
聽筒裡隻有微弱的電流聲,那聲音在此刻被無限放大,每一個赫茲的震動都敲擊著他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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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話筒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嶽父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是什麼意思?
是對這個計劃還不夠滿意?
還是在其中發現了自己冇有察覺到的,某個致命的漏洞?
古泰的認可,不僅僅是翁婿之間的肯定,更是決定這個龐大計劃能否得到古家全部資源支援的最終裁決。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臟上緩慢地切割。
就在沙瑞金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衝破胸膛時。
電話那頭,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大笑聲!
那笑聲充滿了暢快與驚喜,像是冰封的江麵在春雷下轟然炸裂!
「好!」
「好啊!瑞金,你在官場真是越來越遊刃有餘,從從容容了!」
這聲發自肺腑的讚許,穿透聽筒,瞬間擊中了沙瑞金。
他那根因為策劃這場陰謀而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一股巨大的、被認可的暖流,從脊椎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後背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爸……」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激動之下,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你這個計策,堪稱絕妙!」
古泰的讚嘆聲,毫不吝嗇地從聽筒裡傳來。
「我之前還擔心,你會被這次的挫折打垮,會一蹶不振。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次的降職,反而把你骨子裡的那股狠勁,給徹底逼出來了!」
笑聲漸漸平息,古泰的語氣,轉為一種冷靜到可怕的分析。
「此計之妙,不在於你挑動了高育良和李達康的矛盾,也不在於你找到了祁同偉這個突破口。這些,都隻是術的層麵。」
「它真正的妙處,在於你抓住了三個字——『資訊差』!」
古泰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精準的鋼釘。
「你打的,就是他裴小軍對漢東官場兩眼一抹黑的絕對痛點!」
「他再聰明,他在麵試場上的理論再厲害,那都是空中樓閣!冇有準確、及時的資訊,他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他就是一個走進了黑暗森林的獵人,卻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兔子,還是老虎!」
古泰對這個計劃核心的洞察,比沙瑞金自己想的還要透徹。
「你把他,逼到了一個必須在資訊完全不對等的情況下,做出重大決策的絕境!」
「他所有的判斷,都隻能基於猜測,基於他那些可笑的理論模型。而我們,卻掌握著每一個人的底細,每一個環節的真相。這就不是鬥爭了,這是屠殺!」
古泰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這,纔是最高明的陽謀!」
「你把所有的牌都攤在了桌麵上,人事任命,常委會討論,一切都光明正大,合乎規矩。可他就是看不懂牌麵背後的殺機!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步步走進你為他挖好的陷阱!」
古泰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讓沙瑞金徹底心安的話。
「而且,就像你說的,你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你是代省長,主管政府工作。人事任命,那是省委書記的職權範圍。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這把火,都燒不到你的身上。」
古泰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教導的意味。
「你甚至可以像你剛纔說的那樣,在會上扮演一個『顧全大局』的好人。」
「我建議你,到時候可以這樣發言,勸他『慎重考慮』。」
古泰的聲音放緩,模擬著會場上的語調。
「就說:『這份名單涉及乾部眾多,影響麵廣,建議小軍書記多聽聽各方麵的意見,不要急於做出決定』。」
「你看,這樣一來,你既表現了對他的尊重,又暗示了其中的風險。他要是聽了,延後討論,那你就成功拖延了他的節奏;他要是不聽,一意孤行,那將來出了問題,你就可以說,『我當初提醒過他了,是他自己不聽』。這樣,你的姿態就更完美了。」
這番點撥,如醍醐灌頂。
沙瑞金的眼前豁然開朗,嶽父為他補上了最後一塊拚圖,讓他對計劃中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有了更清晰、更完美的構想。
「爸,我明白了。」
「這個計劃很好,就這麼辦!」
古泰最後做出了指示,語氣不容置疑。
「等掛了電話你立刻去著手準備。把『誘餌』,給他結結實實地餵下去!讓他心甘情願地,來當我們的這門『炮』!」
「記住,」古泰最後叮囑道,「跟他談的時候,姿態要放低,要讓他感覺到你的『不甘』和『誠意』。要讓他覺得,這是他自己等來的,千載難逢的機會,而不是我們處心積慮的計謀。隻有這樣,他這門炮,才能打得最響,打得最真!」
「爸,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沙瑞金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充滿了力量。
結束通話電話,沙瑞金緩緩地走回辦公桌前。
他看著窗外那沉沉的夜色,臉上的陰霾與絕望,早已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帶著幾分殘忍的笑意。
在他的腦海中,幾天之後,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的場景,已經清晰地浮現。
那個意氣風發、空降漢東的裴小軍,正襟危坐。那份由一百多個名字組成的名單,就擺在他的麵前,像是一份來自深淵的考卷,逼著他做出進退維穀的選擇。
一張無形的巨網,正在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的上空,緩緩成型。
編織這張巨網的絲線,是漢東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是每一個乾部背後的家庭期望,是兩大政治派係積壓已久的矛盾。
而那根最堅韌、最致命的主線,就是「資訊差」。
它將化為一根無聲的絞索,緩緩垂下,等待著套上它那命中註定的,獵物的脖頸。
「裴小軍……」
沙瑞金喃喃自語,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指尖靈活地轉動著,金屬的筆身反射著冰冷的光。
「遊戲,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