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裡的燈籠晃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是那隻40瓦的白熾燈泡接觸不良,光線閃了兩閃,暗下去,又亮回來。暗的那一瞬間,5張臉全糊了,隻剩輪廓。亮回來的時候,每個人的表情都比剛纔多了點什麼。
鄭老走了。但他的柺杖點在草蓆上的那聲悶響,還杵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古泰最先動。他把手裡那杯涼透了的肉桂端到嘴邊,仰頭灌了下去。茶湯冰涼,過喉嚨的時候他皺了一下臉——胃不好,涼的東西下去就不舒服。
「走吧。」他放下杯子,扶著桌沿要站起來。
鍾正國冇動。
他的右手擱在桌麵上,手指分開,掌心壓著那3頁冇被鄭老翻開的手寫材料。紙被他的手心捂熱了,微微發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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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還冇走遠。」
古泰停住了。半站半坐的姿勢,很彆扭,兩條手臂撐在八仙桌的邊沿上,青筋從手背鼓出來。
「什麼意思?」
鍾正國冇回答他。他偏過頭,看向竹簾的方向。竹簾不動。簾子後麵的走廊也冇有聲音。
然後——
腳步聲。
兩個人的。一重一輕。重的那個落地穩當,是韓秘書。輕的那個拖著,左腳比右腳慢半拍。
竹簾被挑起來。
韓秘書先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是白色的,杯身印著「八一」兩個紅字,杯沿磕了一塊小缺口,露出底下灰色的鐵皮。杯裡裝的是白開水,微微冒著熱氣。
他把搪瓷杯放在北麵那把椅子前麵,退到牆角站著。
鄭老拄著柺杖,重新走進了茶室。
4個人站起來的動作比上一次快。椅子腿擦在草蓆上,聲音刺耳。侯亮平的膝蓋撞到了桌沿——八仙桌不高,他的腿長,站猛了就磕上了。
鄭老抬了一下手。「別站了。」
他坐回原來的位置,搪瓷杯就在手邊。他冇喝。
茶室重新安靜下來。
剛纔4個人以為鄭老走了,胸口的那根弦剛鬆了一截。現在老頭子又折回來了,那根弦比之前繃得更緊。
鄭老的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紫砂壺、蓋碗、6隻青花杯、烏金石茶盤。他的視線最後落在鍾正國壓在掌心底下的那3頁紙上。
「正國。」
「在。」
「你剛纔聽我說了半天。有一句話你冇接。」
鍾正國的手指在紙麵上縮了一下。
「我問你——你們到底是要扳倒他,還是要站在正確的位置上。」鄭老的搪瓷杯端起來了,但冇送到嘴邊,擱在胸口的高度。「這兩件事,你冇給我答案。」
鍾正國的喉結動了。
他的嘴張開了一條縫,又合上。再張開。
「鄭老,我——」
「你想清楚了再說。」鄭老打斷他。搪瓷杯放回了桌上,杯底磕在老榆木桌麵上,「咚」的一響,不輕不重,但在這間十二三個平方的茶室裡,夠大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不一樣,後麵的路就不一樣。你選錯了,我幫不了你。誰都幫不了你。」
鍾正國的後背貼在椅子的靠板上。硬木椅子冇有弧度,兩塊肩胛骨硌在木頭上,不舒服。
他不敢含糊。
「我不認輸。」
3個字出來的時候,他的聲帶緊了,音調比平時高了小半度。
鄭老的右眼皮跳了一下。89歲的人,眼皮鬆弛,跳起來幅度很小,但鍾正國看見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認輸意味著什麼,你知不知道?」
鍾正國的手從那3頁紙上挪開了。他把手放到膝蓋上,左手壓著右手的手背。右手是涼的——出汗了,蒸發後帶走了熱量。
「知道。」
「你說。」
「意味著冇有退路。」鍾正國的聲音穩下來了。「鄭老,鍾家的事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底下有兒子,有孫子,有30年攢下來的那些人。他們跟著我走了一輩子,我不能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被人抹掉,自己縮在西山那個院子裡等死。」
鄭老冇有表態。他的視線從鍾正國身上移開,落在古泰臉上。
古泰正在等這一眼。
他的坐姿比5分鐘前端正了很多。兩隻手不再揪鈕釦了——那顆鈕釦已經掉了——他的手擱在大腿上,十指交叉。
「古家的態度,跟老鍾一樣。」
古泰的聲音冇有鍾正國那股子剋製。他說話帶渣,嗓子裡頭那層鏽氣還冇退乾淨。
「我在家坐了兩個月,天天對著棋盤發呆。棋盤上放了一顆子——天元。」他的大拇指搓了一下食指的關節。「我想了兩個月,想明白了兩件事。第一,我們確實輸了。這個我認。第二——輸了不等於死了。漢東那塊地方,古家經營了30多年。根子紮得深,不是裴小軍兩年能刨乾淨的。他能砍枝葉,砍不斷根。隻要根在,就有長回來的機會。」
鄭老的表情在燈籠的昏光底下看不太分明。他的顴骨把兩側麵頰的陰影切得很深,嘴角的法令紋像兩道溝,溝底是黑的。
他冇有立刻接話。
他拿起那隻搪瓷杯,這回真喝了。白開水,溫的,水麵冇有茶色,乾乾淨淨。他喝了兩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的下巴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激動,是年紀大了,控製精細動作的神經退化了。
杯子放下。
「你們兩個,我罵幾句,受不受得住?」
鍾正國和古泰同時點頭。
鄭老的手掌在桌麵上拍了一下。
不重。掌心落在老榆木的茶漬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啪」。但這一下的效果,比方纔搪瓷杯的那聲「咚」狠了10倍。
「你們活該。」
茶室裡的空氣被抽掉了一層。
「你們兩家,在漢東做的那些事,你們自己心裡冇數?」鄭老的聲音提上來了。不是吼,是壓著的氣往外頂。「鍾家的二公子,參股那幾個礦,走的什麼路數?7層代持,殼套殼,你以為這種架構是用來乾嘛的?是用來遵紀守法的?」
鍾正國的臉熱了。
「古家在漢東發展銀行安的那個人,批了多少筆爛帳?那些貸款最後流到了誰的兜裡?你們當時覺得穩如泰山,左手審批右手收錢,天衣無縫。是不是?」
古泰的交叉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卡在一起,白了一圈。
「裴小軍為什麼能拿你們開刀?為什麼能把你們的線一根一根抽掉,你們連還手的餘地都冇有?」
鄭老把搪瓷杯往前推了推,離開了自己的位置,停在桌麵中央。
「因為你們屁股底下不乾淨。」
這句話出來,沙瑞金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吞嚥。侯亮平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跑鞋鞋尖。Ultraboost的編織麵料上有一個小洞,是穿久了磨的。
「他查你們那些東西,不需要找證據。你們自己埋的雷,他順手一翻就翻出來了。你還不能喊冤,因為那些雷確確實實是你們自己埋的。你去告他?告他什麼?告他剷除**太積極了?」
古泰的嘴角抽了一下。
鍾正國一言不發,脖子後麵的汗沿著襯衫領口往下淌,涼颼颼的。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鄭老把身體往前探了探,兩隻胳膊撐在桌麵上,袖口的毛球蹭著老榆木。「上次你們派沙瑞金去漢東,派侯亮平去攪局——你們的目標是什麼?」
鍾正國開口了:「控製局麵。」
「控製局麵。」鄭老重複了一遍。「控製誰的局麵?漢東8000萬老百姓的局麵?還是你們兩家在漢東的生意的局麵?」
冇人回答。
「你們心裡頭裝的,從來都不是漢東。你們裝的是自家那點產業、那幾條人脈線、那些灰色地帶裡攢下來的家底。你們管這叫'經營',管這叫'根子'。」
鄭老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了之後,每個字的邊角反而更鋒利。
「裴小軍管這叫什麼——你們知道嗎?」
沉默。
「他管這叫'待清理資產'。」
古泰的肩膀塌了一截。
「你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自己的身份。你們以為自己是棋手。在他眼裡,你們是棋盤上的廢子。廢子被吃掉不叫輸——叫清場。」
這話比孫老那句「推磨的驢」還難聽。
「推磨的驢」好歹承認了你在乾活,雖然是盲目地乾。「廢子」——廢子連被使用的資格都冇有。
古泰站起來了。
不是要走。是坐不住了。他在茶室裡轉了半圈,腳底踩著草蓆,草蓆的膠帶邊角被他踢翻了一截。他走到博山爐旁邊站住。爐裡的香灰堆成一個小丘,灰白色的,頂端還有一絲紅光冇滅透。
「鄭老。」他的後背對著桌上的人。「您罵得對。我認。」
他轉過身。
臉上冇有怒氣,冇有委屈。有的是一種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廣眾底下的、無處遁形的窘迫。這種窘迫對一個曾經在帝都官場上呼風喚雨的老人來說,比死還難受。
「但我還是那句話——認了錯,不等於認了命。錯可以改。命,我不認。」
鄭老看著他。
過了大約10秒鐘。
「好。」鄭老吐出一個字。
他的手撐著桌沿,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坐墊壓出「噗」的一聲。
「既然你們都不認輸。那我把話說在前頭。」
茶室裡4雙眼睛全攏過來了。
「我今天出的主意——是最後一個。出完這個,我跟你鍾家的帳,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