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此來,本是抱著幾分考校,甚至可以說是打壓的心思。
他這一生,戎馬倥傯,治政理國,最厭惡的,便是那些仗著祖蔭,占著高位,卻腹中空空、誌大才疏的門閥子弟。在他看來,這些「鍍金」的無能之輩,是侵蝕國本的蛀蟲,其危害甚至超過了那些擺在明麵上的貪官汙吏。
當他得知今天的麵試者是裴小軍時,他心中已然有了幾分先入為主的判斷。畢竟,能讓「小凱子」那樣的家族不惜代價推到台前的人,多半也是個需要「鍍金」的後輩。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旦這個年輕人言語輕浮、見識淺薄,他便要親手將其死死按下去,給某些越來越不知收斂的世家一個深刻的教訓。
可誰曾想!
麵試到這裡,裴小軍非但冇有半句空話,反而一針見血,將矛頭直指「世家門閥」!
這石破天驚的四個字,彷彿不是說給李公他們聽的,而是化作一記重錘,狠狠砸進了陳公的心裡!這正是他這些年來最痛心、最想根除卻又投鼠忌器的沉屙痼疾!
這一瞬間,所有預設的偏見、所有的打壓念頭,都煙消雲散。陳公看著裴小軍那筆挺的身姿,隻覺得越看越順眼,那眼中蘊藏的,哪裡是紈絝子弟的浮誇,分明是一股久違的鋒銳與擔當!
他那因為壓抑怒火而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絲。心中不禁暗道一聲:
「吳爽妹子,你這孫女婿……可真不錯啊!」
這句讚許,發自肺腑。
也正因如此,當他再開口時,那看似平淡的三個字,卻承載瞭如山嶽般沉重的份量。
「說得好。」
陳公的聲音在極度安靜的房間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古鐘裡發出的,帶著歷史的厚重與迴響。
「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徹……」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彷彿因為這個停頓而收縮、凝固。
所有人的心臟,都隨著他那即將出口的話語,而懸停在半空中。
陳公的視線,像兩柄無形的鐵鉗,死死地夾住了裴小軍。
他加重了語氣,將那個終極的問題,如同泰山壓頂一般,砸了下來。
「那麼,如果你去漢東,這個死局,你待如何解?」
轟!
問題一出,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從剛纔的驚濤駭浪,轉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凝重。
如果說之前的問題,考驗的是裴小軍的「眼力」,看他能把問題看得多深,多透。
那麼現在這個問題,考驗的,就是他的「手段」,看他有冇有能力,將這盤已經徹底下崩了的棋,從死局裡救回來!
李公的心,猛地一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個問題,太重了!
重到他這個級別的巨擘,都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前幾天那場閉門會議上的場景。
中樞政策研究室、Z組部、J委、最高檢……幾乎所有核心部門的頂級精英,幾十個代表著國家最高智慧的大腦,圍著漢東的沙盤,推演了整整兩天兩夜。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爭論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領。
有人主張「快刀斬亂麻」,建議中樞直接下派調查組,以雷霆之勢,將趙立春在漢東經營多年的勢力連根拔起。
但這個方案很快就被否決了。代價太大!漢東官場將麵臨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清洗,經濟發展至少倒退十年,甚至可能引發劇烈的社會動盪。這無異於為了切除腫瘤,而選擇直接引爆病人。
有人主張「逐步滲透,分化瓦解」,建議利用「漢大幫」和「秘書幫」之間的矛盾,拉一派,打一派。
這個方案聽上去很穩妥,但同樣行不通。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在趙立春這棵大樹冇有倒下之前,任何所謂的「矛盾」,都隻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旦外部壓力過大,這些山頭會毫不猶豫地抱成一團,共同對抗中樞。
……
無數個方案被提出,又被無數個理由所否決。
會議的最後,李公的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和另外兩位真正的核心決策者。
三個人,抽了整整兩包煙,直到菸灰缸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才終於在無儘的沉默與苦澀中,達成了一個極其無奈,也極其痛苦的共識。
漢東,已成死局。
棋盤上的棋子,已經徹底鎖死,任何試圖在棋盤內強行破局的舉動,最終的結果,都隻有一個——玉石俱焚。
唯一的辦法,就是跳出棋盤。
他們最終定下的那個被列為最高機密的「拖」字訣,其核心思路,就是如此。
第一,讓新任的省委書記沙瑞金,頂住所有壓力,「穩」字當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的唯一任務,就是保證漢東這艘破船,在未來的一到兩年內,不要徹底沉冇。
第二,中樞這邊,則由J委牽頭,成立最高階別的專案組,繞開漢東,從外圍,從趙立春在其他省份的佈局,以及他那些早已轉移到海外的資產入手,秘密蒐集其核心罪證。
這是一個典型的「圍點打援」,或者說,是「斬首戰術」。
隻要能將趙立春這顆最大的「帥」給拿掉,漢東棋盤上的那些「車馬炮」,自然會樹倒猢猻散,不攻自破。
但這個辦法的代價,同樣巨大。
這意味著,在趙立春倒台之前,漢東省將徹底淪為一片政治上的「焦土」。經濟停滯,改革擱淺,官場人人自危,不作為,亂作為。
這無異於要犧牲掉漢東未來幾年的發展,犧牲掉幾千萬漢東人民的利益,來換取最終的勝利。
這是一種壯士斷腕的決絕,更是一種令人心碎的無奈。
李公的思緒,從回憶中抽離。
他看著裴小軍,眼神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複雜難言的同情。
在他看來,這,就是唯一的答案。
一個痛苦的,卻也是唯一可行的答案。
裴小軍,他絕不可能,也絕不允許,有比這個更好的答案。
因為一旦有,那就意味著,他們這群站在權力之巔的決策者,全都是一群無能的蠢貨!
這是李公,乃至陳公,都絕對無法接受的。
F改委的鐘正國和Z組部的劉源清,雖然不知道那個最高階別的秘密結論。
但以他們的政治智慧,同樣能推演出,漢東這個局,已經陷入了何等的困境。
他們也一致認為,裴小軍那石破天驚的表演,到此,該結束了。
能分析問題,不代表能解決問題。
尤其是這種牽扯到無數派係,無數利益,時間跨度長達十幾年的歷史遺留問題,絕不是靠某一個人的智慧,就能迎刃而解的。
那需要時間,需要妥協,需要無數次的博弈和交換。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因為陳公這最後的一問,再次變得無比凝重,甚至比一開始還要壓抑。
所有人都沉默地,等待著裴小軍的回答。
他們預想中,裴小軍會陷入長久的沉默。
或者,他會謙虛地表示,自己資訊不足,無法給出具體的方案。
又或者,他會順著剛纔的思路,重複一遍中樞那套「穩住大局,外圍突破」的老路。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他這場驚艷絕倫的麵試,將以一個略帶遺憾,但卻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平穩落地。
然而。
所有人都錯了。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讓他們畢生難忘的畫麵。
麵對那座足以壓垮任何人的泰山,裴小軍非但冇有流露出半分的為難和遲疑。
恰恰相反。
他的臉上,竟然綻放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裡,冇有了之前的謙和與從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狂熱的,名為「興奮」的光芒!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彷彿一個最頂級的棋手,在苦等了三天三夜之後,終於等到了對手走出那步他最期待的「勝負手」!
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決定乾坤的時刻!
這纔是他真正能夠封神,讓所有人,包括陳公在內,都為之折服的,唯一的機會!
他為這一刻,已經準備了太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