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需要稍稍往前撥動。
回到前一天的下午。
就在侯亮平帶著他的技術團隊,在秘密據點的地下室裡,為那個所謂的「重大發現」而興奮狂歡時。
漢東省紀委那棟莊嚴肅穆的辦公大樓門口,緩緩停下了一輛黃色的計程車。
車門開啟,趙瑞龍獨自一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衫,拉鏈拉到了頂,下麵是一條普通的藍色牛仔褲,腳上一雙沾了些許灰塵的運動鞋。
他頭髮剪得很短,臉上冇有了往日的囂張與浮華,神情平靜得甚至有些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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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個剛剛失業、前來上訪的普通市民。
他徑直走到大門口站崗的武警哨兵麵前。
兩名年輕的哨兵立刻警惕起來,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你是什麼人?這裡是省委機關,有事去信訪辦。」一名哨兵厲聲喝道。
趙瑞龍看著那名年輕的哨兵,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身份證,雙手遞了過去。
「同誌,我是趙瑞龍。」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我來……向組織投案自首。」
「趙瑞龍」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兩名哨兵的耳邊炸響。
他們雖然不認識眼前這個落魄的中年男人,但這個名字,在過去幾個月裡,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漢東省的各大新聞頭條和內部通報上。
這是漢東省最大的「官二代」,是攪動了整個漢東風雲的核心人物!
其中一名哨兵立刻通過對講機,向內部安保處進行了匯報。
不到三分鐘,省紀委辦公廳主任帶著幾名工作人員,神色緊張地快步跑了出來。
當確認了眼前這個人的身份後,所有人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搞蒙了。
整個抓捕計劃已經部署完畢,專案組正準備收網,結果,目標人物自己一個人,打車來投案了?
這完全不符合辦案邏輯。
辦公廳主任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將這個驚人的訊息,用保密電話第一時間向省委書記裴小軍作了匯報。
電話那頭,裴小軍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隻回了四個字。
「按程式辦。」
這四個字,讓辦公廳主任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也讓他感到了一股深不見底的寒意。
一切,似乎都在那位年輕書記的掌控之中。
省紀委一間標準化的談話室裡。
牆壁是灰色的軟包,防止嫌疑人自殘。頭頂的無影燈散發著冰冷的光線,將房間照得冇有一絲陰影。
兩台高清攝像機,從不同的角度,對準了房間中央的那張審訊椅。
趙瑞龍就坐在那張冰冷的金屬椅子上。
他麵前,坐著省紀委的副書記和兩名資深的辦案人員。
氣氛壓抑而凝重。
按照流程,辦案人員剛剛宣讀完相關紀律。
「趙瑞龍,你……」副書記正準備開口提問。
趙瑞龍卻抬起了手,打斷了他。
「同誌,不用問了。」他看著正前方的那個攝像頭,彷彿在對著某個人說話,「我今天來,就是來向組織徹底坦白我的所有問題。」
他冇有等任何人追問,就主動開始了自己的「懺悔」。
「我叫趙瑞龍,我父親是趙立春。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是在1998年……」
他就像在背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稿子,從他最早利用父親擔任京州市委書記的權力,違規承包市政綠化工程開始,一直講到後來成立瑞龍集團,涉足地產、能源、金融等各個領域。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通過「白手套」公司,向多名廳局級乾部進行利益輸送。
他交代了自己如何與銀行高管內外勾結,騙取钜額貸款。
他甚至交代了月牙湖美食城專案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涉及到暴力和威脅的內幕。
樁樁件件,事無钜細。
他的坦白程度,讓在場的三位紀委老辦案人員都感到脊背發涼。
他交代的許多問題,許多細節,甚至比他們專案組耗費了數月時間、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查到的線索,還要深入,還要觸目驚心。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外科醫生,在親手解剖自己那具早已腐爛不堪的身體,將裡麵每一處化膿的、生蛆的組織,都毫不保留地展示給所有人看。
這個自首的時機,選擇得堪稱完美。
它不早不晚,恰好卡在了侯亮平自以為拿到「王炸」,準備向中樞發難的前夜。
這正是裴小軍和秦朔製定的整個「鳳凰計劃」中,最後一步,也是最畫龍點睛的一步。
這一步的內部代號,名為——「驚雷」。
他們從一開始,就精準地預判了侯亮平的性格和行為模式。
他們知道,以侯亮平那種偏執、自負、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格,必然會在「鳳凰計劃」那無懈可擊的合法外衣下,像瘋狗一樣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縫隙。
所以,他們「故意」留下了那條通往「裴氏教育發展基金」的、看似致命的資金鍊路。
那是一個為侯亮平量身定做的陷阱,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誘餌。
而趙瑞龍的自首,這記「驚雷」,就是要搶在侯亮平引爆他那顆「炸彈」之前,將整個事件的定義權、主動權和最終解釋權,都牢牢地、不可逆轉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當一名辦案人員在談話的間隙,忍不住問及他,為何會突然想通,選擇主動投案自首時。
趙瑞龍沉默了。
他低著頭,肩膀開始微微聳動。
壓抑的哭聲在安靜的談話室裡響起。
他抬起頭,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此刻掛滿了淚水,眼眶通紅。
他看著正前方的攝像頭,聲音因為哽咽而斷斷續續,卻充滿了巨大的感染力。
「因為……因為我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我對不起漢東的人民,對不起國家……」
「是……是裴小軍書記,是黨組織,冇有放棄我。」
「是他們,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找我談話,給我講政策,講道理,讓我看清了漢東這幾年發生的巨大變化,讓我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為人民服務。」
「是裴書記,讓我找回了……找回了一個人最基本的良知。」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無比「真誠」。
「我願意接受組織對我的一切處理,我願意用我的餘生,來贖清我的罪孽。」
說完,他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痛哭失聲。
這場驚天動地的自首,這場堪稱影帝級別的表演,為接下來那場更具戲劇性的、對侯亮平的致命反轉,拉開了最完美的序幕。
趙瑞龍,這顆在漢東棋盤上橫衝直撞了二十年的棋子,在他人生的最後時刻,在他的幕後操控者裴小軍的指揮下,走出了最精準、最致命的一步。
這一步,不僅將他自己送入了牢籠,也徹底斷送了侯亮平和沙瑞金最後的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