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句「我答應你」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之後,趙立春感覺自己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徹底抽乾了。他癱坐在那張寬大的單人沙發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並不算明亮的水晶燈,整個人彷彿一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的一生,都在幹什麼? 追書認準,.超便捷
從一個籍籍無名的農家子弟,靠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和過人的心機,一步步往上爬。鬥倒了一個又一個對手,踩著無數人的肩膀,最終登上了漢東這座權力金字塔的頂端。
他以為自己為子孫後代打下了一片固若金湯的江山,他以為趙家,在他的手裡,將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百年望族。
可到頭來,鏡花水月,一場空。
他親手建立的一切,都將由他親手來摧毀。這種極致的諷刺和錐心的痛苦,遠比直接一刀殺了他,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想起了自己已經過世的父親。那個一輩子在黃土地裡刨食的老農,臨死前,拉著他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說:「立春,咱老趙家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你是有出息的,一定要光宗耀耀祖,讓咱們家,永遠不再受窮,不再受人欺負。」
他做到了,甚至遠遠超出了父親的期望。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死後,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
悔恨,像一條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如果當初,對瑞龍的管教能再嚴厲一些,不讓他那麼無法無天;如果自己做事,能再收斂一些,不把手伸得那麼長;如果……
但他很快就掐斷了這些無用的念頭。
政治鬥爭,成王敗寇,從來就沒有如果。輸了,就必須承擔輸掉的全部代價。怨天尤人,隻是弱者的表現。
裴小軍看著他那張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寫滿了痛苦與掙紮的臉,沒有出言安慰,甚至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有。
他知道,這種刮骨療毒般的痛苦,是趙立春這種人必須經歷的過程。隻有讓他痛到骨子裡,痛到靈魂深處,他才會徹底放棄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才會心甘情願地,成為自己計劃中最關鍵的那枚棋子。
這個艱難的抉擇,對趙立春而言,是一次徹底的、殘酷的自我否定。
他必須親手否定自己過去幾十年裡,所有引以為傲的「功績」,他必須親口承認,自己不是一個成功的政治家,而是一個失敗者,一個給國家和人民造成了巨大損失的罪人。
他的腦子裡,甚至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自己不答應,就在這裡,和裴小-軍魚死網破。把事情徹底捅出去,捅到京城,捅到天上去。把古家、鍾家,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全部抖摟出來。
他就不信,裴小-軍能扛得住這麼大的風浪!
但這個念頭,隻在他腦海裡存在了不到一秒鐘,就被他自己用理智掐滅了。
他比誰都清楚,以裴小-軍手中那份材料的威力,以對方背後那股深不可測的力量,就算魚死了,網也絕對不會破。
最終的結果,隻會讓趙家死得更慘,更不體麵。不僅是自己和瑞龍,恐怕連那些遠在海外、沒有深度參與的婦孺老幼,都會被這滔天的巨浪,卷得屍骨無存。
為了給趙家,留下最後一絲血脈,留下最後一點火種,他也必須做出這個選擇。
捨車保帥。
不,現在已經不是捨車保帥了。是把整副棋盤都掀了,隻為從棋盤底下,搶救出一兩顆最無足輕重的兵卒。
「我需要時間。」
趙立春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一個剛從沙漠裡走了七天七夜的旅人。
「我需要時間,去說服家族裡的人。這麼大的事情,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的。那些跟著我打拚了幾十年的老人,那些從小錦衣玉食的孩子,我需要給他們一個交代。」
這既是事實,也是他最後的、一點可憐的體麵。他想讓對方知道,他趙立-春,即便輸了,也依然是趙家的主心骨。
裴小-軍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反應早有預料。
「當然。我可以給您三天時間。」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三天後,我要看到趙家的正式書麵表態,以及第一步的行動。我要看到您親自出麵,在公開場合,為漢東的經濟穩定,發聲站台。」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那話語輕飄飄的,卻像一座山,壓在了趙立春的心上。
「趙書記,我的耐心,和銀行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這個抉擇的過程,對趙立春來說,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煎熬。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做選擇,而是在煉獄裡走了一遭。最終,為了保全那最後的火種,他選擇了親手捨棄整片森林。
當他步履蹣跚地走出裴小軍的住所時,外麵的天,已經矇矇亮了。
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冰冷的晨風吹在他臉上,讓他那顆幾乎麻木的心,感到了一絲刺骨的寒意。
他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後那棟在晨曦中顯得安靜而普通的小樓。
他知道,一個屬於趙家的時代,一個他在漢東叱吒風雲二十年的時代,在這一刻,已經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屈辱的句號。
而他剛才做出的那個艱難的抉擇,也標誌著,裴小軍那個宏大、冷酷,甚至帶著幾分魔幻色彩的「鳳凰計劃」,即將從一張寫在紙上的圖紙,變成一個即將吞噬一切的、真實的龐然大物。
漢東的天,不是要變了。
是已經變了。
###第三十五章:家族的黃昏
西山,那座地圖上沒有標註的宅院。
書房裡,依舊是那盞民國風的綠罩檯燈,依舊是那滿室的古籍墨香。但當趙立春再次坐到那張紫檀木書案後麵時,他感覺這裡的一切,都變得無比陌生。
他像一個打了敗仗、丟盔棄甲逃回來的老將軍,坐在自己的帥帳裡,看到的,卻不再是勝利的榮光,而是滿目瘡痍的廢墟。
他一夜未眠,雙眼布滿血絲,那張曾經不怒自威的臉上,此刻隻剩下死灰般的疲憊。
他沒有立刻召集家人,他知道,在宣佈那個足以讓整個家族天崩地T陷的訊息之前,他需要先穩住自己。
他親手為自己泡了一壺頂級的西湖龍井。
滾燙的開水沖入紫砂壺中,嫩綠的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這是他幾十年的習慣,每當遇到重大決策時,他都會用這種方式,來讓自己的頭腦保持絕對的冷靜。
可今天,這熟悉的茶香,卻沒能給他帶來絲毫的慰藉。他端起那隻小小的青瓷茶杯,送到嘴邊,卻感覺那茶水,比黃連還要苦澀。
他知道,他即將要麵對的,是一場比和裴小-軍談判,更艱難、更殘酷的戰爭。
那是來自家族內部的戰爭。
下午三點,趙家的核心成員,陸陸續續地抵達了西山宅院。
來的,都是趙家的嫡係。他的妻子,那個養尊處優了一輩子,連醬油瓶倒了都不會扶一下的女人;他的親弟弟趙立德,一個仗著兄長權勢,在能源係統裡作威作福,腦滿腸肥的蠢貨;還有幾個跟著他最早打江山的堂兄弟,如今都已是身家百億的「企業家」。
趙瑞龍沒有回來,他被趙立春用一個不容置疑的命令,死死地按在了漢東。
這些人,一個個神情倨傲,步履從容。他們顯然還不知道大難臨頭,以為這次被大哥緊急召回,又是為了什麼新的發財大計。
趙立德一屁股陷進客廳那張巨大的義大利真皮沙發裡,大大咧咧地拿起桌上的特供香菸,點了一根,噴出一口濃煙。
「大哥,這麼急把我們叫回來,有什麼好事啊?是不是光明峰那邊,又有新地塊要拿了?」
他的妻子,則優雅地端著一杯燕窩,用銀勺輕輕攪動著,抱怨道:「立春,你也是,有什麼事電話裡說不成嗎?我下午還約了王太太她們打麻將呢。」
看著這群至今還活在夢裡,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一無所知的家人,趙立春的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朽木,皆是朽木!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讓那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年輕女子,將書房的門關上。
然後,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聲音,緩緩開口。
「趙家,要完了。」
這六個字,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安靜的客廳裡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立德手裡的香菸,掉在了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燒出了一個焦黑的小洞,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妻子,手裡的那碗燕窩,「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立春,你……你胡說什麼?大下午的,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他妻子的聲音,因為驚恐而變得尖利。
「胡說?」趙立-春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蒼涼和自嘲。
他沒有解釋那份足以毀滅一切的卷宗,他知道,跟這群蠢貨,解釋不通。他隻能用他們唯一能聽懂的語言,來告訴他們事實。
「瑞龍在漢東,捅出了天大的簍子。銀行的貸款,還不上了。我們所有的公司,所有的帳戶,馬上就要被查封。我們所有人,都可能要進去,把牢底坐穿。」
他把情況,說得比實際還要嚴重。
「什麼?」趙立德第一個跳了起來,他那張肥胖的臉,因為激動而漲成了豬肝色,「不可能!大哥,你在漢東不是一手遮天嗎?誰敢動我們趙家的人?是不是那個姓裴的年輕人生事?他算個什麼東西!你一句話,就能讓他滾蛋!」
「滾蛋?」趙立-春看著自己的親弟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癡,「你以為現在還是二十年前?我告訴你,這次,我們惹到的人,是我們誰都惹不起的人!別說是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我們!」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厚重的紫檀木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
「現在,我們隻有一條路可以走!」
趙立-春站起身,用一種近乎咆哮的聲音,宣佈了那個他早已做出的決定。
「變賣家產,把我們名下所有的公司、房子、車子,所有能換成錢的東西,全部賣掉!然後,把錢,『捐』給漢東省政府,支援光明峰專案建設!」
「用我們家的錢,去為那個姓裴的小子,做嫁衣!以此,來換我們一條活路!」
整個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似的眼神,看著趙立-春。
「大哥,你是不是老糊塗了!」趙立德第一個表示反對,他指著趙立-春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那是我們趙家幾代人拚下來的家業!憑什麼要給別人?我不同意!大不了,跟他們拚了!我就不信,他們敢把我們怎麼樣!」
「對!不能捐!那是我的錢!」他的妻子也尖叫起來,「立春,你瘋了!那是我的珠寶,我的房子,我的公司股份!」
一時間,群情激憤。
這些平日裡對他唯唯諾諾、靠著他作威作福的家人,在觸及到自己最核心的利益時,一個個都露出了最貪婪、最醜陋的嘴臉。
他們咒罵著,咆哮著,像一群即將被奪走食物的鬣狗。
趙立-春看著眼前這醜陋的一幕,心中最後一點溫情,也被徹底碾碎了。
他知道,跟這群人,講不通道理。
他緩緩地走回書案後,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黑色的,五四式手槍。
他將手槍,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金屬撞擊聲。
客廳裡的吵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桌上那把泛著冰冷光澤的手槍。
趙立-春的目光,緩緩地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那眼神,冰冷,決絕,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瘋狂。
「今天,誰敢再說一個『不』字,」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寒冬裡的冰棱,一字一字地往外冒,「我就先親手,清理了門戶!」
「然後,我再去跟他們拚命!」
他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鎮壓了這場家族內部的叛亂。
看著那些被嚇得麵如土色、噤若寒蟬的家人,趙立-春的心,在滴血。
這就是他奮鬥一生,想要保護的家族?
一群隻知索取,不知感恩的寄生蟲!
也許,裴小-軍說得對。
趙家,早就爛透了。
黃昏時分,趙立-春獨自一人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夕陽的餘暉,將西山的輪廓,染成一片悲壯的血紅色。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機,撥通了一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號碼。
電話那頭,是他安插在漢東金融係統裡,最得力的一個老部下。
「老周,」趙立-春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聽著。從現在開始,動用我們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全力配合省委,穩定漢東的金融市場。不惜一切代價。」
電話那頭,傳來對方極度震驚和困惑的聲音:「老書記,這……這是為什麼?我們不是正在……」
趙立-春沒有解釋。
他隻是用一種疲憊到極點的語氣,打斷了對方。
「這是命令。」
說完,他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隨著這通電話打出去,趙家這艘曾經在漢東橫行無忌的巨輪,在它自己的船長親手操控下,調轉了船頭,向著那座名為「毀滅」的冰山,義無反顧地,撞了上去。
這是鳳凰計劃的,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