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京州的天空有些陰沉,像是被一張巨大的、洗得發灰的舊棉絮蓋住了。秋風卷著法國梧桐枯黃的落葉,在柏油馬路上打著旋,給這座省會城市平添了幾分蕭瑟。
一輛掛著普通帝都牌照的黑色奧迪A8L,沒有鳴笛,也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識,像一條黑色的遊魚,悄無聲息地滑過街角,最終停在了漢東省委一號院那扇並不起眼的灰色鐵門前。
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
正是趙立春。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甚至連司機都沒有,車子是他親自開過來的。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雖然有了歲月的溝壑,但那雙眼睛,依舊像鷹隼一般,銳利而深邃。他站在門口,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兩個站得筆挺的武警哨兵,身上自有一股久居權力之巔而沉澱下來的、不怒自威的氣場。
哨兵顯然是提前接到了通知,沒有上前盤問,其中一人快步上前,為他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鐵門,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趙立春微微頷首,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高大的梧桐樹遮天蔽日,將天空切割成一塊塊細碎的亮片。裴小軍就站在那棟帶著蘇式風格的二層小樓門口,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質地很好的白色棉麻襯衫,一條深色的休閒褲,腳上一雙布鞋,像個賦閒在家的大學教授,而不是手握一省大權的封疆大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看到趙立春走近,裴小軍臉上露出了微笑,主動迎了上去,伸出了手。
「趙書記,歡迎您來漢東指導工作。」
裴小軍的聲音很溫和,稱呼用得恰到好處,既點明瞭對方過去的身份,又用「指導工作」這四個字,在彼此之間劃下了一條清晰的界線。
趙立春的臉上也堆起了笑容,那是一種在官場上浸淫了幾十年才能修煉出的、看不出真假的親切。他握住裴小軍的手,那隻手年輕、有力、溫暖而乾燥。
「小裴書記,你太客氣了。我現在就是個退休老頭子,哪還談得上什麼指導。」趙立春的話說得滴水不漏,綿裡藏針,「就是故地重遊,來看看漢東的新氣象。聽說你把這裡搞得很好,我這個前任,也跟著沾光嘛。」
他稱呼裴小軍為「小裴書記」,既顯親近,又帶著一絲長輩的口吻,巧妙地想在氣勢上壓對方一頭。
兩人微笑著,手上各自用著力,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
「趙書記快請進,外麵風大。」裴小軍鬆開手,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推開門,一股暖氣夾雜著淡淡的茶香撲麵而來。屋內的陳設一如趙瑞龍上次來時那樣簡潔,唯有那幾麵頂天立地的書架,彰顯著主人的與眾不同。
一個穿著深灰色職業套裙的女人,端著茶盤從廚房走出來。正是裴小軍的秘書。她看到趙立春,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微微躬身,算作行禮。那身剪裁得體的羊毛套裙,將她成熟豐腴的身體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上身的西裝外套扣得一絲不苟,卻依然無法掩蓋胸前那驚人的飽滿。她的臉上化著淡妝,一雙清冷的丹鳳眼,隻是淡淡地掃了趙立春一眼,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中的茶具上。
趙立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這個女人,他看得出來,絕非尋常角色。能在裴小軍身邊待著,並且有如此氣度的,絕不是個簡單的花瓶。
兩人在書房分賓主落座。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裴小軍親自為趙立春沏茶,動作行雲流水,神態專注。
趙立春則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這間書房。他發現,書架上的書,大多是經濟、歷史、法律類的專著,還有不少外文原版。這讓他對裴小軍的認知,又加深了一層。
「漢東這兩年的發展勢頭,很猛啊。」趙立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雖然人在京城,但也時常關注這邊的新聞。光明峰專案,大手筆,大氣魄。小裴書記,你功不可沒。」
他這話,明著是誇獎,實則是在試探裴小軍的城府。
裴小軍笑了笑,將茶杯放下:「趙書記過譽了。我隻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漢東能有今天的局麵,說到底,還是離不開您當年打下的堅實基礎。沒有您當年的高瞻遠矚,就沒有現在的厚積薄發。」
他輕描淡寫地就把趙立春拋過來的高帽子又給推了回去,順便還不動聲色地捧了對方一下。
趙立春心裡暗哼一聲,這個年輕人,滑不留手。
兩人你來我往,圍繞著漢東的經濟發展、人事變動,甚至是一些有趣的鄉野傳聞,聊了足有半個鐘頭。氣氛看似祥和融洽,就像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在敘舊。但彼此心裡都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兩頭猛獸在動手前,互相嗅探對方氣味的過程。
終於,趙立春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輕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他臉上的笑容斂去,換上了一副沉痛和無奈的表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小裴書記,今天來,除了看望你這位後起之秀,主要還是為了一件家醜。」
他將姿態放得很低,像一個為不成器的兒子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犬子趙瑞龍,無能,無德,從小被我慣壞了,在漢東這些年,仗著我的名頭,惹是生非,給您,給漢東的同誌們,添了太多太多的麻煩。」
「這次的事情,我已經瞭解了。他利慾薰心,行事不端,被人當槍使,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純屬咎由-自取。我這個當父親的,教子無方,難辭其咎。」
「但……他畢竟是我的兒子。血濃於水啊。」趙立春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目光看著裴小軍,「還請您,看在我這張老臉的薄麵上,高抬貴手,給他一條生路。我趙立春,感激不盡。」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低到了塵埃裡。他試圖用「人情」,用「麵子」,用一個老父親的眼淚,來將這件公事,化為一件可以商量的私事。
這是他最擅長的手段。這麼多年,無數棘手的問題,都在他這套組合拳下迎刃而解。
然而,裴小軍的反應,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麵對一個前省委書記如此低姿態的懇求,裴小軍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客套都沒有。
他搖了搖頭,表情嚴肅得像是在主持一場常委會。
「趙書記,您言重了。」
裴小軍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瞬間切斷了趙立春所有情緒的鋪墊。
「瑞龍同誌的問題,不是給我個人添麻煩。他要是衝著我來,我裴小軍接著就是了。」
「他的問題,是給漢東的發展大局添麻煩,是給國家的法律法規添麻煩,是給光明峰這個承載著國家意誌的戰略專案添麻煩。」
三頂大帽子,一頂比一頂重,不容置辯地扣了下來。
一句話,就將事情的性質,從可以討價還價的「私人恩怨」,直接拉昇到了不可觸碰的「政治原則」和「法律底線」的高度。
趙立春打人情牌的這條路,被堵得嚴嚴實實。
裴小軍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而且,瑞龍同誌這次,也確實是被人當了棋子。古家和鍾家那兩個老人家,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總喜歡在背後搞一些上不得檯麵的小動作。」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像兩道利劍,直刺趙立春。
「瑞龍同誌,不幸成了他們的棋子,也成了我的麻煩。所以今天,我請您來,不是為了談瑞龍同誌個人的問題。而是想和您這位老前輩一起,商量商量,怎麼把這盤被人攪渾了的棋,重新下回來。」
他主動點破了最後那層窗戶紙。
他告訴趙立春,你別再演了,你兒子背後那點事,你兒子背後的人,我一清二楚。今天把你叫來,不是聽你哭訴的,是讓你來解決問題的。
趙立春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出現了難以察覺的收縮。他那張一直保持著鎮定的老臉,肌肉不受控製地僵硬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次麵對的,是一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對手。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中,要直接一萬倍,也要難對付一萬倍。
這場兩代書記的會麵,在經過了半個多小時虛偽的和平之後,終於撕下了所有的偽裝,露出了最原始、最殘酷的獠牙。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