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沉默,像一條正在收緊的絞索,勒得趙瑞龍幾乎無法呼吸。他站在那裡,感覺自己每一塊肌肉都僵硬了。他甚至不敢去看裴小軍的臉,隻能死死地盯著茶幾上那套樸素的紫砂茶具。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形的壓力壓垮時,裴小軍終於動了。
他冇有發怒,也冇有質問,反而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這死寂的房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羽毛,輕輕地撓了一下趙瑞龍那根繃緊到極限的神經。
裴小軍站起身,將手裡的茶杯放到茶幾上,然後踱步到窗邊,背對著趙瑞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把個人危機和漢東大局捆綁得天衣無縫。這不是你一個生意人能想出來的。」
裴小軍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評價一篇學生論文。
「是趙立春同誌教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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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趙瑞龍的後腦。他渾身一震,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他怎麼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他牢牢記著父親的囑咐,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死死地咬著牙,低著頭,讓自己的身體保持著僵硬的站姿。
裴小軍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在他年輕而英俊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莫測。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混合著讚許和玩味的笑容。
「回去告訴你父親,他這手『綁架大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棋,下得不錯。有水平。」
他走到趙瑞龍麵前,伸出手,在他那僵硬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那力道不重,卻讓趙瑞龍感覺像是被一座山壓了一下。
「跟那幫人鬥了這麼久,總算是派出了一個有點水平的棋手。不再是沙瑞金和侯亮平那兩個蠢貨了,一個隻知道摘桃子,一個隻知道拿著放大鏡找茬,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裴小軍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整個牌局。他不僅看穿了趙瑞龍背後的趙立春,甚至連更深一層的沙瑞金和侯亮平,都毫不留情地拎出來,當著趙瑞龍的麵,狠狠地踩了兩腳。
這是一種**裸的蔑視,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分化。
趙瑞龍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在這樣的人麵前,一切的偽裝和算計都顯得那麼可笑。他感到一陣輕鬆,因為攤牌了;也感到一陣更深的後怕,因為對方的道行,遠比他父親預估的還要深。
裴小軍重新走回沙發坐下,給自己續了杯茶。他冇有再看趙瑞龍,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進行一場公開的思考。
他確實陷入了兩難。
古家和鍾家那兩個老東西,這次的出手的確陰狠,打在了他的軟肋上。
趙瑞龍這個點,他還真的不能讓他就這麼倒了。原因不僅僅是趙瑞龍剛纔陳述的那些經濟問題。那些問題雖然棘手,但以國家隊的能力,花點代價總能解決。
更深層的原因,是「勢」。
他裴小軍空降漢東,靠的是雷霆手段和中樞支援,在極短的時間內強行壓服了各方勢力。現在的漢東,表麵上看起來是他一家獨大,但這種「勢」,是建立在「戰無不勝」的光環之上的。
一旦趙瑞龍這個漢東舊勢力的代表,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用這種手段搞垮了,就等於向整個漢東官場傳遞一個訊號:他裴小軍,並非無所不能。他連自己的地盤都穩不住。
這個口子一旦被撕開,那些被他暫時壓服的牛鬼蛇神,會立刻蠢蠢欲動。李達康的秘書幫,高育良的漢大幫,還有那些藏在水麵下的各種利益集團,都會重新評估他的實力。
牆倒眾人推。政治鬥爭,最怕的就是露怯。
救,等於向對手妥協,向趙立春這箇舊時代的王者低頭,還要承擔巨大的政治風險,將來萬一被人翻舊帳,就是他濫用職權乾預經濟的鐵證。
不救,則正中對方下懷。漢東經濟立刻大亂,光明峰專案停滯,他這個省委書記的政績將一敗塗地,政治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有點水平了……」裴小軍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再次重複了這句話。
這既是對趙立春的評價,也是對自己麵臨的新挑戰的感慨。他不再輕視這盤棋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之前那些所謂的勝利,不過是熱身賽。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眼前這個緊張得像根木樁的趙瑞龍。
這個棋子雖然愚蠢,雖然被人當槍使,但現在,卻陰差陽錯地成了自己必須捏在手裡的關鍵牌。
「你提出的問題,的確是個問題。」裴小軍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為了漢東的大局,為了光明峰這個國家戰略,我不能坐視不理。」
這句話,像一道天諭,讓趙瑞龍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胸腔一半。他長長地、幾乎虛脫地舒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賭贏了第一步。
但裴小軍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不過,我裴小軍做事,有我的規矩。我不會任由任何人,任何勢力,牽著我的鼻子走。」
裴小軍的眼中,閃過一絲鋒芒,那是一種屬於絕對掌控者的銳利。他看著趙瑞龍,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想讓我出手,可以。但這件事,我不和你談,也不隔著電話和你父親談。」
「你回去,給趙立春同誌帶個話。」
「讓他,親自來一趟漢東。有些規矩,有些條件,我需要和他當麵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