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那句「威脅他」,如同平地驚雷,在書房裡久久迴蕩。
趙瑞龍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剛剛因為找到破局之路而沸騰的熱血,瞬間又被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澆涼了半截。
「爸,我……我不敢。」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懦弱。
威脅一個手握一省生殺大權、背後站著中樞的省委書記?這念頭光是想一想,就讓他兩腿發軟。他過去二十年的囂張跋扈,都建立在父親的權勢光環之下,他本質上,隻是一個被寵壞了的、色厲內荏的衙內。
「不敢?」
趙立春的眼中,那絲失望的神色再也無法掩飾。他猛地一拍扶手,太師椅那堅硬的紅木發出「啪」的一聲巨響,嚇得趙瑞龍渾身一哆嗦。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t̸̸w̸̸k̸̸a̸̸n̸̸.c̸̸o̸̸m̸̸超方便
「你還有不敢的資格嗎?」
趙立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現在是你死我活的時候!是人家已經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就差最後一寸了!你不還手,等著他給你一個痛快?我告訴你,他們不會!他們會把你千刀萬剮,把你名下的資產一分一厘地吞乾淨,最後再把你扔進牢裡,讓你把牢底坐穿!」
「到那個時候,你趙瑞龍,連同整個趙家在漢東二十年的基業,都將成為別人功勞簿上的一筆政績,成為京城裡那些人酒桌上的一個笑話!」
父親的嗬斥,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在趙瑞龍的自尊心上。
他打了個冷戰,眼神中的怯懦被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厲所取代。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
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要麼,像個男人一樣,拿著炸藥包衝上去,博一個同歸於儘,或者是一線生機。
要麼,就像條狗一樣,跪在地上,等著被人宰割。
「爸,我……我明白了。」趙瑞龍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看到兒子的眼神終於變了,趙立春的神色才緩和下來。他知道,這根朽木,總算還能雕一雕。
他招了招手,示意趙瑞龍坐到他身邊來。
書房裡,那盞孤燈之下,一場關於如何將流氓式的威脅包裝成高階政治博弈的「教學」,正式開始。
趙立春開始為兒子詳細地部署每一個細節,從如何創造一個與裴小軍單獨見麵的機會,到第一句話該怎麼說,每一個眼神該如何運用,再到如何應對裴小軍可能出現的各種反應。
「你去找裴小軍,不能像之前那樣去堵門,那太掉價,也見不到他。你要通過祁同偉。」
趙立春的第一句話,就讓趙瑞龍愣住了。
「祁同偉?他現在是裴小軍的走狗……」
「糊塗!」趙立春低聲嗬斥道,「祁同偉這種人,從來就不是任何人的狗,他隻是他自己的狗!他投靠裴小軍,是為了權,為了更進一步。你現在去找他,不是求他,是給他送一份天大的『投名狀』。」
「你告訴他,你想跟裴書記『坦白』一些關於漢東經濟穩定的『深層次隱患』。你把這個球踢給他,他如果不想辦法安排你見麵,那將來漢東經濟出了問題,他祁同偉就是知情不報,他要負連帶責任!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趙瑞龍聽得目瞪口呆,他從未想過,這裡麵還有如此精妙的算計。
「見到裴小軍之後,」趙立春繼續教導,「你的姿態要放低,但話,要說得比誰都硬。」
「你要先主動承認自己的困境,態度要誠懇,甚至可以帶一點委屈。但要把責任,全部歸咎於『複雜的外部經濟環境』和『某些部門的機械執法』,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
「然後,你要把話說透。」趙立春加重了語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要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如果趙家完了,漢東會怎麼樣。記住,你的語氣不是威脅,而是像一個憂國憂民的企業家,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幾乎是逐字逐句地教著趙瑞龍。
「你要這麼說:『裴書記,我趙瑞龍個人完了,破產了,甚至進去了,都不要緊,那是我咎由自取。但是,如果因為我這一個點的問題,導致光明峰專案這個國家戰略爛尾,導致漢東省出現係統性的金融風險,導致幾十萬人失業,社會出現動盪……』」
說到這裡,趙立春停頓了一下,讓兒子有時間消化。
「然後,你要用一種沉痛的語氣,做最後的總結:『那我們,都將成為漢東的歷史罪人。』」
這句話的精妙之處,瞬間讓趙瑞龍感到頭皮發麻。
它將趙瑞龍的個人命運,和裴小軍的政治前途,以及整個漢東的穩定,用「歷史罪人」這頂誰也戴不起的大帽子,巧妙地、不容辯駁地捆綁在了一起。
「你這不是在逼他,你是在給他遞梯子。」趙立春的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弧度。
「你給了他一個必須救你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為了救你趙瑞龍,而是為了漢東的大局,為了國家的利益。他如果救了你,將來就算有人追查,他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是為了『維穩』。」
「整個過程,一個字都不要提古家,不要提鍾家,更不要提沙瑞金。你就是個單純的、被複雜形勢波及的、但始終心懷大局的愛國企業家。你要讓他自己去猜,去想,去恐懼。」
趙立春的這番指點,可謂是滴水不漏。
它將一場**裸的、你死我活的綁架,包裝成了一次深明大義、顧全大局的「求助」。
「裴小軍是個聰明人,他會聽懂你的潛台詞。」趙立春最後叮囑道,「他會知道,你這番話,不是你自己能想出來的。他會知道,你背後有人在指點。這也會讓他對你,對我,對整個趙家,重新進行一次評估。他會明白,我們趙家,不是他想捏死就能捏死的軟柿子。」
這一招「置之死地而後生」,其核心,就是將自己徹底變成一個綁滿了烈性炸藥的「人肉炸彈」,然後走到對方麵前,心平氣和地把引信交給他,微笑著說:
「要麼,你幫我拆掉它;要麼,我們一起上路。」
一夜的傾心傳授,趙瑞龍彷彿脫胎換骨。
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書房的窗欞,照在他臉上時,他眼神中所有的恐懼、慌亂和頹廢都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種賭徒押上全部身家後的瘋狂。
他再次飛回漢東。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四處求援的喪家之犬。
他,是去攤牌的。
西山深處,趙立春獨自一人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兒子乘坐的黑色奧迪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山路上,眼神複雜,久久冇有言語。
他知道,這一步棋走出去,再無回頭路。
要麼,趙家能在這場滔天巨浪中,博得那一線生機。
要麼,就會被徹底拍碎,墜入萬丈深淵。
漢東的天,要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