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趙瑞龍感到切膚之痛的,不是那些零敲碎打的騷擾,而是一張來自京州市消防支隊的整改通知書。
「龍騰國際廣場」,這是趙瑞龍名下最核心的資產,一個投資超過三十億的大型商業綜合體。地理位置絕佳,招商情況火爆,各大奢侈品牌爭相入駐。按照計劃,再過半個月,這裡就要舉行盛大的開業典禮。趙瑞龍甚至已經放出話去,要請來半個娛樂圈的明星站台,把這次開業搞成漢東省年度最轟動的盛事。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消防部門來了。
一支由市支隊領導親自帶隊的檢查組,開著幾輛紅色的消防監督車,長驅直入,對整個廣場進行了一次「拉網式」的突擊檢查。
檢查的結果,是一份厚達十幾頁的報告,上麵用觸目驚心的紅色字型,羅列了上百條所謂的「重大安全隱患」。
「A區三樓東南角安全出口指示牌亮度低於國家標準2個流明。」
「C區地下車庫防火捲簾門下降速度比規定慢0.1秒。」
「B區一樓中庭的裝飾性吊燈,其電線外皮的阻燃材料不符合最新頒佈的GB/T 51348-2019標準。」
……
這些問題,細緻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很多標準甚至是剛剛頒佈,連設計院都還冇來得及更新。
最後的結論,簡單粗暴:勒令專案立即停工,進行全麵整改。至於何時能夠復工,通知書上寫的是「待整改完畢,經我支隊複查合格後,另行通知」。
這個「另行通知」,就是一柄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趙瑞龍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氣得差點當場腦溢血。他抓起桌上一個前朝的青花瓷筆筒,狠狠地砸在牆上,名貴的瓷器瞬間碎成了一地瓦礫。
「王八蛋!這幫穿製服的狗東西,是想錢想瘋了!」他咆哮著,抓起電話就打給了市消防支隊的支隊長。
電話那頭,那個以往對他畢恭畢敬,一口一個「趙總」叫得比親爹還甜的支隊長,這次卻一反常態地打起了官腔。
「趙總啊,您別生氣,我們也是按章辦事。您這個專案,是省裡掛牌的重點專案,關注度太高。前幾天省委沙省長還親自打電話過問安全生產問題,我們壓力也很大啊。這份報告,是集體研究決定的,我也冇辦法。」
沙瑞金?
趙瑞龍愣住了。他怎麼會關心這種事?
掛了電話,趙瑞龍的怒火被一絲疑慮澆熄了。他冷靜下來,覺得這事冇那麼簡單。他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副手,也是最擅長處理這種「臟活」的丁義珍,讓他帶著一個裝滿了美金的Rimowa密碼箱,去支隊長家裡「坐坐」。
丁義珍是半夜回來的,臉色很難看。
「趙總,不行。」他把那個密碼箱放在桌上,箱子連密碼都冇動過。「我去了他家,他老婆開的門,把我堵在門口,說老王不在家。禮物,看都冇看一眼就讓我拿回去。」
趙瑞龍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條路,堵死了。
他開始瘋狂地打電話,動用他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關係網。然而,他絕望地發現,那張曾經無往不利的網,彷彿一夜之間,破了無數個大洞。
以往那些稱兄道弟的市領導,要麼說自己在黨校學習,要麼說自己在國外考察,電話轉接到了秘書那裡。那些曾經靠他提拔起來的局長們,更是含糊其辭,言語間充滿了疏遠和忌憚。
整個漢東官場,彷彿突然之間,對他關上了大門。
這張罰單,就像一顆精準製導的炸彈,炸斷了他和權力之間的所有聯絡。
龍騰國際廣場的工地上,一片死寂。數千名工人被迫遣散,隻剩下幾個保安在看守。那些已經裝修完畢,準備上貨的國際大牌,紛紛發來了措辭嚴厲的律師函,要求他為延期開業承擔钜額的違約賠償。
銀行的催款電話也開始變得頻繁起來。專案每天都在燒錢,光是貸款利息,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趙瑞龍被徹底逼到了牆角。
他把自己關在山水莊園的辦公室裡,整整三天冇有出門。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漢東太子爺,此刻像一頭受傷的孤狼,眼神裡充滿了暴戾和困惑。
他想不通。
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能讓整個漢東的官僚係統,同時對他亮起紅燈?
他又想到了裴小軍。
但他還是覺得邏輯上說不通。裴小軍要的是政績,龍騰廣場是光明峰專案的重要配套,把它搞黃了,對整個專案的形象都是一個巨大的打擊。裴小軍圖什麼?
這種猜疑和不確定,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他的神經。未知的敵人,遠比站在明處的對手更可怕。
暗處,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裡。
侯亮平正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窗外龍騰廣場的方向。那棟已經封頂的宏偉建築,此刻在他眼裡,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他麵前的桌上,放著一份消防整改報告的副本。上麵那些刁鑽到極點的「隱患」,每一條下麵,都有他用紅筆做的標記。
而在省政府大樓的頂層,沙瑞金剛剛結束和京城的通話。
「孫老的意思是,火候還不夠。」沙瑞金對著話筒,語氣恭敬,「他說,現在的趙瑞龍,隻是焦躁,還冇有到絕望。要讓他絕望,就必須斬斷他最後的希望。」
電話那頭,古泰的聲音沉穩依舊:「明白了。資金鍊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三天之內,所有給他提供貸款的銀行,都會以『風險評估』為由,要求他提前還款。」
提前還款。
這四個字,對於一個資金鍊已經繃緊到極限的地產商來說,無異於直接宣判了死刑。
沙瑞金掛了電話,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他曾經想要一手掌控的城市。
他知道,這張網,已經到了收口的最後階段。趙瑞龍這頭被圍困已久的野獸,很快就要做出他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反撲。
而他反撲的方向,隻有一個。
省委大院,一號辦公樓,那個年輕得不像話的省委書記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