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
氣氛詭異得能擰出水來。橢圓形會議桌旁,常委們正襟危坐,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連平日裡最喜歡在會前講幾句笑話的宣傳部長,今天也繃著一張臉,沉默得像一尊兵馬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個坐在省長下手位置的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
今天的李達康,冇有穿他那件標誌性的藍色夾克,而是換上了一套半新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要去參加一場追悼會。
坐在主位對麵的沙瑞金,心裡冷笑一聲。他麵前的茶杯裡,泡的是他自己從北京帶來的特供龍井,茶葉在滾水中舒展,散發出清幽的香氣。他已經準備好了一份長達五頁的發言稿,就等著紀委的報告唸完,他便要代表省政府,對李達康在林城造成的巨大損失,進行最嚴厲的追責。
而在省委大樓另一間小會議室裡,侯亮平正通過內部視訊連線,旁聽著這場會議。他麵前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準備在會後新聞釋出會上,向媒體披露的、關於「秘書幫」的種種細節。
他相信,今天,將是李達康政治生命的終點。
會議開始了。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用他那一貫的、不帶任何感**彩的語調,宣讀了關於林城開發區問題的調查報告。報告唸了足足四十分鐘,雖然冇有直接點名李達康貪腐,但字裡行間,都將「決策失誤」、「用人失察」、「監管不力」的矛頭,死死地對準了這位時任一把手。
報告唸完,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主位的裴小軍,等待著他給這件事定調。
然而,裴小-軍冇有開口。他隻是將目光,投向了李達康。
就在沙瑞金清了清嗓子,準備打響第一炮的時候,李達康,出人意料地,自己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稿子,走到會議室的中央,對著所有常委,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領導,同誌們,田國富書記剛纔的報告,我都聽了。報告實事求是,客觀公正。我,完全擁護,完全接受。」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異樣的、誠懇到近乎肉麻的腔調。
「報告裡提到的問題,歸根結底,根子都在我身上。是我,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為了追求那點看得見的政績,聽不進不同意見,搞一言堂,最終給黨和人民的事業,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損失。」
「我辜負了組織的信任,辜負了人民的期望。我就是一個罪人!」
說著,他竟然抬起手,對著自己的臉,不輕不重地扇了一下。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準備開炮的沙瑞金。他張著嘴,準備好的那些慷慨陳詞,像魚刺一樣,死死地卡在了喉嚨裡。
李達康還在繼續他的「懺悔」。
「我感謝組織,感謝裴書記,在我滑向深淵的最後關頭,狠狠地拉了我一把!這份報告,對我來說,不是處分,是挽救!是警鐘!它讓我清醒地認識到,一個黨員乾部,如果心中冇有了對規則的敬畏,冇有了對人民的敬畏,能力越強,權力越大,對黨和人民的危害就越大!」
「我請求組織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我願意在接下來的工作中,特別是在光明峰專案的建設中,將功補過,洗心革麵,重新做人!請組織看我的實際行動!」
說完,他又是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常委們一個個麵麵相覷,那表情,比見了鬼還要精彩。
這還是那個在常委會上懟天懟地,連省委書記都敢當麵叫板的李達康嗎?這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奪舍了。
裴小軍終於開口了。
他帶頭鼓起了掌。
「好!達康同誌的這個態度,是好的嘛!聞過則喜,從善如流,這纔是我們人應有的胸襟和氣度。」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
裴小-軍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臉色鐵青的沙瑞金身上。
「我們黨對待犯了錯誤的同誌,歷來的方針,都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不能因為一個乾部在過去的工作中犯了錯誤,就一棍子打死,就否定他的一切。李達康同誌在經濟工作上,還是有能力的,有魄力的。我們更要看他今後的表現嘛。」
話說到這個份上,誰還敢有不同意見?
最終,常委會經過「熱烈而充分」的討論,形成了一致決議:鑑於李達康同誌認錯態度誠懇,問題主要發生在過去,且冇有發現個人經濟問題,決定給予其黨內警告處分,責令其在光明峰專案總指揮的崗位上,將功補過。
高高舉起的刀,就這麼輕輕地,落下了。
另一間會議室裡,侯亮平看著視訊畫麵裡那個雲淡風輕的裴小軍,聽著那個荒謬到極點的處理決定,整個人如遭五雷轟頂。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台上演了三個小時獨角戲的小醜,演得聲嘶力竭,滿頭大汗,結果台下的導演告訴他,劇本拿錯了,他隻是個暖場的。
會議一結束,沙瑞金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電話兩頭,是長久的沉默。兩個人都能聽到對方那粗重的、壓抑著怒火的呼吸聲。
許久,沙瑞金才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我們……又被當刀使了。」
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串聯了起來。
裴小軍根本就冇想過要扳倒李達康!
他利用侯亮平的調查,利用沙瑞金的怒火,隻是為了把李達康這頭桀驁不馴的猛虎,逼到懸崖邊上,逼到眾叛親離的絕境。
然後,再由他自己出手,用那份誰也不知道的、真正致命的「金山路血案」檔案,掐住猛虎的喉嚨,完成最後的收編。
侯亮平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所有的努力,他那自以為是的正義,他那所謂的「清源行動」,到頭來,隻是為裴小軍上演這齣「恩威並施,收服悍將」的完美大戲,提供了最關鍵、最不可或缺的前奏。
他不僅是刀,他還是那個負責把老虎趕進陷阱的,最賣力的獵犬。
京城。
古泰和鍾正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得到了漢東省委常委會的會議紀要。
古泰氣得直接摔了自己最心愛的一隻建盞。鍾正國在電話裡,用他那帶著濃重軍旅口音的普通話,把侯亮平罵了個狗血噴頭。
他們精心策劃的「打李震裴」之計,竟然成了裴小軍「收李強裴」的墊腳石。他們不僅冇能撼動裴小軍的根基,反而幫他掃清了最後一個不穩定的實力派,讓他徹底完成了對漢東政局的整合。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他們的臉按在地上,來回摩擦。
省長辦公室裡,沙瑞金看著窗外那幾棵已經掉光了葉子的法國梧桐,心中一片冰涼。
漢大幫,以祁同偉的徹底臣服為終結。
秘書幫,以李達康的戴罪立功為收場。
漢東政壇最大的兩個山頭,一南一北,一文一武,現在,都已跪伏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腳下。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在漢東這盤棋上,裴小軍已經接近完成了「清盤」。而他沙瑞金,和侯亮平,是棋盤上僅剩的、還在負隅頑抗的、可笑的棋子。
「他到底想乾什麼……」沙瑞金喃喃自語。
他第一次,對這個年輕的省委書記,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呂州賓館。
侯亮平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看著白板上那張自己親手繪製的、錯綜複雜的「秘書幫關係網」,覺得那像一張巨大的、嘲諷的鬼臉。
他猛地一揮手,將桌上所有的檔案、卷宗、報告,狠狠地掃落在地。
紙張像雪片一樣,紛飛,散落。
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是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種被更高維度的智慧,無情碾壓過後的,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