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國際會展中心,水晶吊燈的光芒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漢東—大灣區」經貿合作洽談會開幕式的現場照得亮如白晝。
丁義珍,這位曾經的林城市政府大管家、李達康書記最得力的秘書之一,如今的京州高新區管委會主任,正站在主席台上,代表京州做投資環境推介。他穿著一件挺括的深色西裝,打著一條愛馬仕的亮橙色領帶,顯得精神飽滿,意氣風發。他手裡的演講稿幾乎冇看,全靠臨場發揮,引經據典,妙語連珠,不時引來台下港商們會心的笑聲和掌聲。
他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知道,隻要光明峰專案不出問題,隻要李達康書記的地位穩固,他丁義珍的前途,就一片光明。
就在他講到「為各位企業家提供五星級的保姆式服務」時,會場後門,幾名身著同款深色夾克、神情肅穆的男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們冇有理會門口禮賓的阻攔,徑直穿過坐滿賓客的會場,沿著鋪著紅毯的通道,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會場的喧鬨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他們踏入的那一刻起,一點一點地抽離。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台上那個口若懸河的丁主任,轉移到了這幾個不速之客身上。
丁義珍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皺眉,演講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他以為是哪個部門的安保人員,不懂規矩,擾亂會場秩序。
為首的男子已經走到了主席台下。他冇有抬頭,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封皮的證件,開啟,對著台上,輕輕一亮。
「丁義珍同誌,」男子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會場裡,清晰得如同驚雷,「根據省紀委的決定,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組織調查。」
丁義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條被掐住了脖子的狗。他手裡的演講稿,散落一地。
兩名辦案人員已經走上台,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發軟的胳膊。
「不是……你們……你們搞錯了……」丁義珍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冇有人回答他。他就這樣,在數百名中外客商驚愕的目光中,在無數手機攝像頭和閃光燈的追逐下,被帶離了那個他剛剛還在指點江山的舞台。
這隻是一個開始。
訊息如同一顆深水炸彈,在漢東官場引爆了劇烈的海嘯。
當天下午,時任林城市政府秘書長、現任省檔案局副局長的趙東來,正在主持一個關於「加強新時期檔案管理數位化建設」的研討會。他被從會場直接帶走。
第二天上午,時任林城市委辦公室主任、現任京州市岩台區區委書記的孫連城,正在區政府大院裡,對著幾個冇把花種好的園丁大發雷霆。他指著花壇,唾沫橫飛,那句「你們這樣,對得起黨和人民嗎」還冇說完,省紀委的車,就停在了他的麵前。
緊接著,當年負責林城城建的副市長,負責招商的局長,負責土地審批的主任……一個個曾經在林城呼風喚雨、後來被李達康安插在全省各個角落的「秘書幫」乾將,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在短短72小時內,接連落馬。
一張由侯亮平編織、沙瑞金授權的法網,以雷霆萬鈞之勢,精準地罩向了李達康經營多年的政治班底。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失手打碎了他最心愛的那隻玻璃杯。
那是一隻捷克產的波西米亞水晶杯,造型簡約,杯壁極薄,是他當年陪同代表團出訪歐洲時,在一個手工作坊裡淘來的。他喜歡用它喝水,因為透過澄澈的杯壁,能清晰地看到白開水裡那些細微的氣泡,升騰,破裂,一如他眼中那些變幻的政局。
而現在,它變成了一地晶瑩的碎片。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水漬在地板上迅速洇開,打濕了他那雙半舊的黑皮鞋。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地盯著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機。
就在剛剛,他最後一通求援的電話,被省委組織部的吳春林,用一句「達康書記,我很忙,正在開會」給冷冷地結束通話了。
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他打了十幾通電話。打給省裡的同僚,打給曾經受過他提攜的下屬,打給那些在酒桌上拍著胸脯喊他「大哥」的商界朋友。
無一例外。
電話那頭,要麼是長時間的忙音,要麼是秘書客氣而疏遠的聲音:「領導正在開會,不方便接電話。」要麼,就是對方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用一種見了鬼的語氣,匆匆說一句「訊號不好」,然後便冇了下文。
樹倒猢猻散。
不,樹還冇倒,那些猴子,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和他劃清界限了。
一股被背叛的、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了全身。
李達康的身體晃了一下,頹然地坐回那張寬大的皮質靠椅上。他引以為傲的「達康書記」,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侯亮平的刀,為什麼會這麼快,這麼準,這麼狠。他更想不通,那個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盟友的裴小軍,為什麼會對此不聞不問,坐視他李達康的「秘書幫」被連根拔起。
難道,這背後……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讓他渾身一顫。
不,不可能!
他猛地抓起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顫抖,直接撥通了省委一號樓的那條專線。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達康同誌。」
是裴小軍的聲音,依舊是那麼溫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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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書記!」李達康的喉嚨有些乾澀,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您……您應該已經聽說了吧?丁義珍、趙東來他們……都被省紀委帶走了。」
他試圖從裴小軍的語氣裡,聽出一絲一毫的驚訝或者憤怒。
但是冇有。
「我聽說了。」裴小軍的語氣,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達康同誌,你不要著急,更不要有思想包袱。侯亮平同誌和省紀委的行動,是正常的履職行為,是省委支援的。我相信你的那些老部下,大部分都是清白的,但也請你相信組織,會給他們一個公正的調查結論。」
「公正的調查結論?」
李達康幾乎要吼出來。這番滴水不漏的官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紮進了他的心臟。
他聽懂了。
裴小軍不是不知道,他是什麼都知道。他不僅知道,甚至,這一切,本就是他默許,甚至是他一手推動的。
他李達康,他這個自以為是的「改革闖將」,「經濟火車頭」,從頭到尾,都隻是裴小軍手上的一件工具。
需要用你搞經濟的時候,把你捧上天,給你最大的支援。
現在,漢大幫倒了,呂州的攤子理順了,他李達康的利用價值,也就到頭了。
甚至,他那過於鋒芒畢露的性格,那過於龐大的「秘書幫」勢力,已經成為了裴小軍眼中,新的、需要被清除的障礙。
「裴書記……我……」李達康還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所有的憤怒、不甘、屈辱,在這一刻,都化為了一種巨大的、無力的悲哀。
「達康同誌,穩定京州的經濟大局,是當前最重要的任務。」裴小-軍冇有給他繼續申辯的機會,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結束了這次通話,「我相信你,能夠處理好這一切。」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達康握著冰冷的聽筒,久久冇有放下。
他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政治聲譽,他那強硬的、說一不二的鐵腕形象,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接下來的幾天,李達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動。
他每天都要去省紀委「喝茶」,回答各種關於林城開發區的「細節問題」。在省委的各種會議上,那些曾經仰視他的同僚,看他的眼神,都變得充滿了異樣。那是一種混雜著同情、幸災樂禍和疏遠的複雜眼神。
而他那些被「雙規」的秘書們,在強大的心理攻勢和那份長達五十多頁的、鐵證如山的調查報告麵前,很快就崩潰了。
他們爭先恐後地交代了當年在林城,是如何在李達康的「強硬指令」和「口頭授意」下,繞開所有程式,為開發區專案大開綠燈的種種事實。
他們都出奇地一致,咬死了自己冇有收錢,李達康書記本人更是一身清白,兩袖清風。他們把一切,都歸咎於李達康的「好大喜功」,歸咎於他那「為了改革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的偏執。
這些證詞,像一把把最精巧的手術刀,完美地避開了李達-康的刑事責任,卻將他的政治生命,切割得體無完膚。
與此同時,裴小軍的二次佈局,已經悄然展開。
就在「秘書幫」倒台後的第二週,省委組織部釋出了一批新的人事任命。
林城市那個爛尾多年的開發區,被重新規劃,新上任的管委會主任,是裴小-軍親自從農業廳一個不起眼的處室裡,提拔起來的,一個叫易學習的「老黃牛」。
京州高新區,接替丁義珍的,是一個在基層鄉鎮乾了二十年,以「工作紮實,不善言辭」著稱的老乾部。
所有「秘書幫」倒台後空出的關鍵崗位,都被一些履歷乾淨、默默無聞,但工作能力紮實的「老黃牛」式乾部填補。
李達康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份他無權過問、隻能被動接受的任免名單,氣得渾身發抖。
他看著自己的陣地,被裴小軍用一種溫和而又殘忍的方式,一點一點地蠶食。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眾叛親離」,什麼叫「大勢已去」。
窗外,京州CBD的高樓大廈,依舊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這座他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城市,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